那天从家塾走到主院,一共穿过两道门,一段游廊。
姜砚抱着妹妹走完了这条路,爷爷在前头,走两步回一次头,问他什么时候教的字,教了几个。他答去年冬天,答七个,答完了他就没有话了。
他抱着她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怕她是块璞玉,因为如果她是,他就没有理由拦她了。这一年多他心里揣着的那点侥幸,当她只是听着玩、记性好、小孩子过一阵就忘了。
今天四个夫子一起告诉他答案了,他以为自己会害怕,没想到心底却多了一份骄傲。
因为,他也怕她不是。
一块石头被当成玉挖出来,摆在案上给一屋子人看,等看清楚了再收回去,他会更受不了。
两样都怕,所以从头到尾他一句话没说。
去年冬天教她写字的第七天。
他心里想的第一句话是:我是不是不该教她。
他说,"够了,今天不写了"。
从那天起他没有再教一个新字。
他以为这样就行了。
去年正月,她开始每天到家塾门口来。
头几天陈嬷嬷来抱她走,她就哭,哭得很响,隔着一道槅扇,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回哭起来的时候,孟先生在里头讲《论语》,讲到"父母在,不远游"。姜砚坐在案后,手里的笔在纸上顿了很久,他没有出去。
第二回、第三回,他也没有出去。
后来母亲发了话,说随她去,别进屋闹先生就行,哭声就没有了。
他从案上抬起头,隔着槅扇能看见台阶上的小身影,一动不动地靠在廊柱上。一坐就是一上午,一坐就是半年。
姜砚问过自己很多回:为什么不去跟娘说一句,让人把她关在院子里?
一句话的事,娘是听他的,但他没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