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着是个能臣。”
“他最后被抄了。”他说,“罪名一共十七条,头一条是专擅,子孙不许应举。他清丈出来的田,一半又退了回去。”
姜昭抬起眼睛看他。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那十年,他把所有得罪人的事都做完了。”他说,“皇帝在的时候,他是刀。皇帝没了,刀就得收起来,收不起来的,就得折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姜昭觉得这个人物的故事非常耳熟。这个朝代是架空的,但文化没有断层,这里应该是华夏历史的某个分支,或许千百年前的风流人物一直都在,只是换了名字,换了时间。
姜昭没有继续深想,她只知道,若是她今日再不落笔,后日定会被罚抄。
“我突然觉得不对。”姜昭说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不是他不对,是这本书不对。”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一函,“我翻了三册,发现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人:宰相、将军、皇帝、大臣。一个个都站得那么高,可真正把事情办坏或者办成的,有时候不是他们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弦高。”姜昭说,“《左传》里那个。郑国的牛贩子,赶着牛去洛阳做买卖,半道上撞见秦军要偷袭他自己家,他也没兵也没信物,就把自己的牛赶过去,说是我们国君派我来犒军的。秦军一听郑国有备,掉头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“一个贩牛的,救了一国。史书上给他多少字?不到四十个。”
对面那人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。
“可后面写秦军那位主将的,有三百多字。”姜昭说,“他做的事是打了败仗。”
“史不是这么看的。”他说。
姜昭虚心求救,“那该怎么看?”
“史是写给后来治天下的人看的。”他说,“要的是可学、可戒,宰相怎么用人,将军怎么用兵,皇帝怎么听人说话,这些后人学得来,也戒得住。一个贩牛的临时想出来的主意,后人学什么?没有第二个弦高,也不会有第二回同样的事。记下来是件奇事,不是件可用的事。”
姜昭听完,认真点了点头,“讲得通,师弟受教了。”
他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那师兄,这部书里,有没有这样的人?”她说,“做的事不大,位子也不高,可是那一下,整件事的后续发展就彻底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