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陵城塌了一大半。
出了驿馆的门,姜昭站在街口,半天没挪步。
一条街望过去,土坯房倒了十之六七,剩下的也是墙歪梁斜,门窗都震脱了框,一户一户的房顶都塌陷下去。
街上到处是人,有的坐在自家废墟上发呆,有的拿手扒着土找东西,有的抱着一床被子、一口锅,不知何去何从。
一个妇人跪在一块门板边上,门板上躺着一个人,拿一块破席子盖着头,她的双眼红肿,手紧紧抓着席子的一角,一旁谁来劝都不松手。
天又冷回来了,一夜之间,地动前那股暖和劲儿散得干干净净,北风从城门口灌进来,卷着土和灰,刮在脸上生疼。
街边的水洼结了一层冰,冰底下冻着碎瓦和一只小孩的虎头鞋。
县衙的大门还立着,门楼却塌了半边。大堂前头的院子里挤满了人,差役们跑进跑出,嗓子都喊哑了。王知县站在大堂的台阶上,一身青袍沾满了泥,帽子不知哪里去了,头发拿一根草绳胡乱扎着,两只眼睛熬得通红。
裴湛站在他身边,右手拿白布缠着,吊在胸前,身上换了一件不知谁的旧棉袍,大了一圈,袖口挽着。他正低头看一张纸,看见姜昭进来,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落回纸上。
“姜兄弟来了。”王知县看见她,像是看见了救星,“山长派人回话,说你醒了,我就……你坐,你坐,没有椅子了,你先将就站着。”
他把手里那张纸递给她。
是一张清单子,姜昭逐条看下去。
县里常平仓的粮,开仓了,可账上的数和仓里的数对不上,实存不到三成,按眼下这个放法,撑不过五日。王知县已经派人往州里报灾,请追加赈粮,驿马一来一回,最快也要五日,州里批下来,再调粮、装车、运过来,又得几日,时间不等人。
全县三班衙役加起来不到六十人,要救人、要看守粮仓、要巡街防盗、要防火,一个人掰成三瓣也不够用。
县里的郎中,连同药铺坐堂的,一共三个,伤号却有几百,甚至更多。金疮药、接骨的夹板、退热的药,头一日就都用光了。
城外的村子更惨,房子倒了十之六七,眼下城里都还没救完,城外就更顾不上去看了。
“城里几家大户,”王知县的声音低下去,“门都关着。我叫人去敲,都敲不开。都说自家也塌了房,旁的顾不上。”
“他们是顾不上,还是在怕?”裴湛问。
王知县苦笑了一下。“都有,开了仓,灾民一涌而上,县里就这点人手,谁拦得住?前朝有过饥民抢大户,抢到最后把人家房子都点了。他们怕的是这个,我能理解。”
姜昭把那张单子折起来,想了片刻,才开口。
“大人,我外祖家在城南有一间粮行,我本家在城东有一间药铺。我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