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呀!你个混蛋东西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门口炸开,于扬的动作僵在半空中。
母亲管秀萍大概是听到了孙女的尖叫声跑过来的,此刻正站在门口,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,两只眼睛瞪得滚圆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人贩子在拐孩子。
“要是把我孙女摔出个好歹,看我不扒了你的皮!”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从于扬脚上抢过荔枝,动作快得像老鹰抓小鸡。
荔枝被奶奶搂在怀里,还扭过头来冲于扬做了个鬼脸,小舌头一伸,半点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。
“妈,我有分寸的。”于扬揉了揉被母亲拍了一巴掌的后脑勺,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。
他这双手拆过枪、装过炸药、在黑暗里拧断过人的脖子,但托着他女儿的时候,比捧着一颗还在跳的心脏还要轻还要稳。
“你有分寸?”管秀萍抱着荔枝往后退了两步,“你要是个有分寸的人,老婆就不会无缘无故失踪,也不会到现在还单着了!”
于扬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老婆失踪。
“行了妈,我起来了。”他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,那股凉意从脚底板一路蹿上来,把梦境最后一点残渣也驱散了。
管秀萍说的“老婆”,是杨雪。
于扬对杨雪的记忆其实不太属于他自己,或者说,不太属于“现在”的这个他。
他是后来者,是借了这具皮囊的一缕幽魂。原主脑子里关于杨雪的那些画面有些淡了,他都有些记不清了。
两年前,杨雪失踪了。
上海纱厂工人罢工游行,抗议日资工厂降低工资、延长工时。杨雪是纱厂的女工,也参加了游行。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于扬一眼,说了一句“我中午回来吃饭”。
她没有回来。
有人说她被捕了,在龙华监狱被秘密枪决。
有人说她跟着一个从天津来的学生运动领袖跑了,坐船去了北方。
于扬曾经疯了一样地找过她。他跑到龙华监狱外面转了好几天,被守门的大兵用枪托砸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