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的在半刻钟之后。大潮涨到七分,外海两团黑影贴着退潮线往里挪。不点灯,不扬帆。
“两条底船。”水生嫂抱着真账,声音低下去,“他爹的调子里比了三个手势。我刚才哭着,没顾上想。船上不止三条。外海还压着两条。”
二十年不亮自己的船。哨是点卯的,账是封口的,收的从来是人。当年船上没上账的孩子,散养在沿海各村各滩,养到年纪,一件一件收走,账上记的是“咸鱼干几担”。
周美玲是连夜翻出来的。十三岁那笔领款的存根,保人脚印旁边一行蝇头小字,她看了二十年没看见:
“代养三年,息转本。”
她不是被拐上船的孤儿。她是被人拿一笔账押在青鱼滩的。押她的契,还攥在收话人手里。账上最后一笔咸鱼干,出账日期,正是她十三岁那年。
她捏着存根,站在坛边,手一直在抖。
秦川点齐人。老崔,加八个水性好又“死”过一回的。不走大路,专钻潮沟,趁大潮漫滩,从苇根荡水底绕到两条底船的下风处。
林秋月把鱼镖别在腰后压阵。走之前看了许文静灶房的方向一眼,只留一句:
“灶房那边,文静比我稳。”
一条小舢板从底船方向划了下来。
收话人亲自上岸。第一脚踩上湿沙,左深右浅。
秦川的手电亮起来。光柱扫过那张脸:
滩上一排“死人”齐齐一颤。
赵客商。每年谷雨来收鱼干的赵客商。二十年没缺过一年份。
那人抬手,在脸颊上一撕。月牙疤连着一层薄皮揭下来。
底下那张脸,滩上没人认得。秦川认得。不是见过。是听过,账房窗外,半夜的咳嗽。
常年蹲在账房外的那个人。
他开口,第一句不是要账,不是要哨。
他越过秦川,越过水生嫂,直直看向周美玲,叫了一个名字。
一个水生嫂都没听过的名字。一个周美玲自己都不记得的小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