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接过灯,头一件事,拿围裙里子擦灯罩。
擦了两下,手停了停,又接着擦完。十二年没摸灯,手上一点没生。
林秋月举着哨,看呆了。
“这灯房是我爹守的。”娘说,“我从小在灶坑边拉风箱。那三下、两停的节奏,是我拉出来的。火要旺,末尾还得补一记。”
礁上没人接话。
许文静的潮簿停在半页。曹半海隔着黑水看得见灯,读不懂灯。满礁的人,能把话说全的,只有娘一个。
秦川站在灯房外,后背沁出一层白毛汗。
他自问算得快。这一步,他没算到。
娘打出的第一句灯语,不是求救。三长,尾音拐个弯,坠下去。灶坑边喊孩子回家吃饭,就是这个调。
许文静逐字译,声音发颤:“她说的是,回家。”
大船桅顶那粒火跳了一跳,回了一记长亮。
秦川盯着娘的侧脸。娘不是在求救,娘在下饵。她要把曹半海引进鬼哭口。
前世听老人讲古:某年腊月大潮,一条黑船折在鬼哭口,断桅在滩上插了三年,当了渡桥桩。老人每回讲完,都要咂一口酒:“那条船贪,装得太满。”
原来老人讲的,就是今夜。
拦不拦?秦川问了自己一句。
不拦。曹半海不进来,这盏灯就得亮到天亮,刀就在湾口候着;进来,回头浪替全村收账。
他退后半步,把灯房门口让了出来。
曹半海咬钩,比想的还快。
大船起锚进湾,他在船头吼了一嗓子,砍缆,满帆,追。他眼里就一件事:大船进湾是来收货的。货是他的,人也是他的,两船并一船,他就是这片湾的爷。
账房抱住他的腿:“大潮有回头浪!门里进不得,”
一脚,踹进舱底。“老子吃了二十年水皮饭,用你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