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船横在门里。舱里几百筐蛎壳石齐齐滚向一舷,船身侧翻,鬼哭礁的礁牙一排排顶住船底。
龙骨断裂,一声,又一声。滩上有人数着,一共七声。
燃着的碎船板拖着一摊火油,顺退潮直漂灯房。
周美玲泡在礁根的水里,一鱼叉一鱼叉往外拨。眉梢燎了一绺,不退。
“想烧灯房?先问老娘的叉!”
她不是不怕烧。火要是上了礁,灯就灭在今夜,娘那十二年就白熬了。这一条,比火烫。
秦川甩挠钩过去。一叉一钩,火板挡在三丈外,一块一块拨回退潮里。
灯,没灭。
事后秦川把干褂子扔过去,自己转过身。背后骂骂咧咧换了半天,湿褂子摔在他背上。
“洗了还我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
“记你个头。”
秦川带石头划缴获的舢板,扎进碎木场。不为救人,为留活口:“账房的命留着,问出背后的人。”
碎板堆里,那把算盘浮了上来。船没了,货没了,曹半海也没了,账房就剩这一把算盘,死死抱着,嚎。
石头把算盘从他怀里抽出来,翻过来数了数珠,又塞回去。
“本钱还你。利钱,你自己算。”
十二年前,这算盘在他背上敲过多少下,他没数过。今夜数了,一百零七颗,一颗没少。
捆账房那道绳,石头打的结,比捆谁的都多绕三道。
曹半海被回头浪拍进东烂泥滩——上午他手下陷过的,同一条沟。
全村火把围拢。王阿婆拎着上午被塞过赃的鱼篓,站最前头:“上午你掀我篓,下午我看你陷。”
柱子把上午那套原样端出来,“好心”递绳。曹半海抓住就拽,柱子往岸上走,专挑泥深处绕。一圈,两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