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擦着潮头,搁上滩涂。
船头那人拄拐,一步一步挪下来。左裤腿空荡荡的,在膝盖底下打了个结,风一过,晃。
全村没人出声。
林父跌跌撞撞冲下去,鞋陷进泥里,拔出来再跑。两个被当成死人七年的男人,面对面站住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半晌,周大船开口了。第一句不是叙旧。
“账,收到第几页了?”
林父眼眶一下就热了。七年,这话他在梦里听过几十回。对账对到半夜,就是这个调子。
“最后一页。”他说,“昨晚刚取的。”
“取了就好。”周大船把拐往泥里一杵,“我那条船沉得冤。账不能再沉。”
周美玲站在人群后头,心里直发空。她押过死人,见过烂账,没见过活人从棺材里走回来。她扭头看秦川,秦川没动,眼睛眯着,在打量那条船,船板新旧、缆绳的磨口。这后生在这种时候想的不是人是船,是船底下的来路。
——
义庄里,长明灯跳了一下。
周伯堂听见滩上的动静,从草铺上滑下来,扶墙站了三次,没站住。
他不怕暗账。暗账早认了,认了就能谈价。
他怕的是周大船活着。
七年前那晚动手的是谁,只有他一个人清楚。而那人,不是他的人。这事烂在他肚子里七年,如今,能对质的人回来了。
——
周大船坐进屋,第一件事不是喝汤。
“把暗渠里那页账纸拿出来。”
秦川取出。周大船不接,也不看内容,先看折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