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都城头的风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和焦糊味。
至正二十三年(1363年)秋。
当江面上的晨雾被凄厉的秋风吹散时,瘫坐在残破女墙下的朱文正,缓缓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、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。
他身上的鱼鳞明光铠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肉。他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,那是三天前被一块回回炮的碎石砸断的。
“大都督……”
满脸烟灰的赵德胜拄着一把断刀,一瘸一拐地走到朱文正身边,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他指着江面,手抖得厉害,不知是因为激动,还是因为脱力。
“退了……陈友谅的船,退了……”
朱文正没有说话,他只是机械地转过头,顺着赵德胜指的方向看去。
江面上,那遮天蔽日的连营巨舰,正缓缓升起主帆。那些庞大如水上堡垒的楼船,没有再向洪都城倾泻炮火,而是调转了沉重的船头,向着北方的鄱阳湖水域驶去。
退了。
这头围着洪都城疯狂撕咬了整整八十五天的绝世凶兽,终于因为崩碎了满嘴的牙齿,咽下了满肚子的血水,无奈地松开了口。
“八十五天……”
朱文正仰起头,看着阴沉沉的天空,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。突然,他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,笑得撕心裂肺,笑得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落。
“老子撑住了!老子没给老朱家丢人!”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空锦囊,死死地攥在手里,冲着北方的天空嘶吼:“陈先生!你看见了吗!四万人!老子用四万人,拖死了他六十万大军整整三个月!”
洪都城上,幸存下来的几千名明军将士,看着退去的敌军,没有欢呼。他们只是默默地跪在满地的尸骨中,抱头痛哭。
这八十五天,洪都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。城墙塌了修,修了塌;城里的树木、房屋全被拆了用来滚木礌石;连城里的女人和老人都上了城墙烧开水、泼金汁。
他们用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,硬生生把陈友谅的锐气,磨成了灰烬。
……
同一时间。陈友谅的旗舰上。
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出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