嵬名山没有动,他的目光越过烟尘,落在当先那一骑身上。
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,面庞棱角分明,颧骨高耸,眉骨如削,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目光却亮得惊人。
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战袍,外罩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,腰间悬着一柄长刀,刀鞘上没有一丝纹饰,朴素得像一块铁片。
但他的头盔上插着一根染成赤红色的雉尾,在风里猎猎地飘—那是狄青的标志。
整个西北的宋军,只有狄青一个人敢在头盔上插红雉尾。不是因为朝廷特许,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冲得太靠前,亲兵们为了方便在乱军中找到他,给他插上的。
後来仗越打越多,红雉尾越插越高,从一根变成一簇,从一簇变成一面小小的赤旗。
西夏人看见那道红色出现在战场上,就知道狄青来了,横山蕃跟着西夏人南下时,也没少吃这道红色的亏。
马队在营门前骤然停住,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。
狄青翻身下马的动作乾脆利落,战袍的下摆还在空中翻卷,他的人已经稳稳站在了地上。
他大步朝营门走来,步伐又急又大,身後的亲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嵬名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见过无数将领,党项人的,宋人的,蕃部的。但狄青和他见过的所有将领都不一样。
这个人身上没有武将常见的跋扈,也没有得胜之将常见的那种骄矜。
他走路的样子,说话的样子,看人的样子,都带着一种刀锋般的乾脆,不拖泥带水,不故作姿态,不怒自威。
狄青走到近前,目光在辛缜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那张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,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。
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将领接见文官时那种矜持的笑,而是一个打了胜仗的人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时,发自心底的笑。
「辛兄弟!」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辛缜面前,一把握住辛缜的手。他的手比嵬名山的还要粗糙,掌心和指腹全是拉弓握刀磨出来的硬茧,握力大得辛缜的指节都咯吱响了一声。
「我刚收到庆州的塘报,说你从雄州回来了,正想着派人去请你,你自己倒先来了!」狄青上下打量着辛缜,目光里带着一种兄长看幼弟的神色,「瘦了些,雄州的饭不好吃?」
辛缜被他握得龇牙咧嘴,却笑得很开心道:「张知州抠门,酒肉都不舍得给」
狄青哈哈大笑,笑声在营门前炸开,把嵬名氏的马都惊得往後退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