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唐甜甜的手从纱巾底下伸出来,摸到炕头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,手忙脚乱地盖在脸上。
手绢是白色的确良的,边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,那是丁维钧在供销社大减价的时候花八分钱买的。
好在陈秘书只是取笑了一句,并未真的闯进来。
他站在堂屋台阶下面,用手帕擦了擦眼镜片上的灰,重新戴上,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,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。
他朝丁维钧凑近了一些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方老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儿——你跟你那位佳人,被举报了。”
丁维钧站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,九月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:
“被举报?谁举报的?”
陈秘书摊开双手,手掌朝上,五指张开。
他的手掌白嫩,掌纹细密,在市委办公室里握了几十年钢笔,连个老茧都没长。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但是这事压不下来。方老说了,他最多再压一天,就要转纪|委了。一天——你听懂了吗?”
丁维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。
从灰白到惨白到铁青,像是一层一层被人刷上去的。
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发抖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陈秘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,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夹在腋下,压低了声音,语调里的戏谑和幸灾乐祸全都收了起来,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:
“方老还说了——这事儿如果牵扯到他一丁点儿,他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。你看着办吧。”
陈秘书转身拉开门闩,铁皮门吱嘎一声打开,又吱嘎一声关上。
他的脚步声在泥泞的巷子里渐渐远去,烂泥吸掉了大部分声响,只剩下模糊的呱唧呱唧声。
丁维钧站在院子里,游魂一般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