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专诸列传

作者:不争隐己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今日吾拦君车马,非敢犯贵,非敢逆上,非敢逞凶斗狠,乃为伸市井之公道,护老弱之平安,止权贵之凶暴,保吴国之民风!君若知过悔过,躬身致歉,赔付老妪所损,约束仆从,收敛骄横,尚可保全贵胄体面,留存宗室德行;若执意逞凶,不知悔改,恃势凌人,继续肆暴,则天下诸侯列国之人,皆知吴国宗亲恃强欺弱,以贵凌贱,失德失礼,无仁无义。贻笑于四方,羞辱于邦国,败坏朝野之风,为后世之讥!”

一番直言,坦荡刚正,条理分明,情理兼备,直击其弊,洞穿其私。没有过激詈骂,没有匹夫狂躁,却把是非利害,一一摆在明处,句句戳中要害,字字不容辩驳。

宗室子弟听罢,脸色数度变换:由怒转惊,由骄转愧,由盛气凌人转为窘迫难堪。本心原想倚仗权势,当众折辱一介布衣,立威于闹市,不料反被一个市井商贩,当众剖白是非,痛陈得失,明辨礼德,直指过失。环顾四周,市中千人,尽皆默然注视,目光灼灼,尽含期待之意。倘若依旧骄横逞凶,一意孤行,则当众失德,颜面尽失,声名扫地,传扬出去,必为列国笑柄,甚至还会传到吴王耳中,于己不利。

其身旁一众跋扈仆从,素来仗势欺人,凶悍蛮横。初见专诸孤身布衣,衣装粗简,心中甚是轻蔑,以为呵斥几句便可吓退。待到听完此番铿锵正论,再细看专诸凛然风骨,一身肃然正气,也不由得心底生出畏惧,汹汹气势尽数收敛,手中欲要前扑之势顿住,你看我,我看你,竟不敢妄动,不由自主,步步向后退去。

宗室子弟进退维谷,无可奈何,羞愧难当。几番踌躇,终究不敢一意孤行,只得狠狠压下胸中骄横,收敛一身凶气,俯身向老妪致歉,命人清点赔付财物,喝令仆从尽数退下,不再肆意践踏,而后登车,悻悻而去,不敢再于市井之中肆暴欺凌小民。

市中众人,从头到尾,目睹全程,无不叹服。人人称颂,个个敬佩,交头接耳,辗转相告,皆言:吴市藏壮士,闾巷有义人,布衣存风骨,微末有刚正。

自此之后,专诸刚正之名,勇武之节,秉公之心,仗义之行,一传十,十传百,传遍姑苏市井,流布都城内外。寻常百姓,遇有冤抑,多愿来寻其评理;宵小无赖,闻其名则多有忌惮;豪强恶徒,行事之间,亦稍稍有所收敛。

专诸虽声名渐起,得市井敬重,却丝毫未曾骄矜自满,未曾浮夸张扬,未曾恃名傲物,未曾借仗义之行邀取声誉。依旧日日守着简陋摊位,晨昏劳作,安守清贫,甘居微末,敛藏一身勇武,不事张扬,平淡度日,谦卑立身,一如从前。时有相识之人,好奇发问,问他何以勇武在手而终身不肆暴,刚正在身而事事存仁。专诸放下手中活计,从容对曰:

“武者,止戈也,非以逞凶,乃以止暴;刚者,守正也,非以凌人,乃以护善。身具气力,若恃强欺弱,是为贼勇;性存刚烈,若肆意妄为,是为狂戾。吾生贫贱,长于市井,知小民耕作贸迁之苦,懂底层度日谋生之艰难,见弱者求助无门之无助,识豪强恣意跋扈之可忧。是以宁以一身刚勇,护一方短暂安宁;不以一己气力,增世间一分纷扰。”

此言质朴纯粹,不加文饰,却道尽本心,通明义理,堪为千古布衣义士立身之真言。

专诸立身,首重孝德。事亲至孝,居家唯守恭谨。其母年迈体衰,常年多病,筋骨不利,气力难支。专诸终身侍母,晨昏不离,朝夕奉养,尽心竭力,无微不至。家中清贫,无丰厚供养,无华美衣食,无珍馐补品,专诸便加倍辛勤劳作,奔波市井,竭力营生,省吃俭用,铢积寸累,一心奉养高堂。母有疾苦,则亲奉汤药,仔细调护,昼夜守护,衣不解带,朝夕侍奉,不敢稍有松懈;母有忧思愁闷,则柔声宽慰,躬身顺意,百般体恤,想尽办法,尽解亲忧;母有所吩咐,则必恭敬遵从,毫无违逆,尽心奉行,不敢有丝毫怠惰。

乡邻见其清贫侍母,劳苦度日,艰辛自持,常有善心长者,怜悯其家不易,或赠粟米,或馈布帛,济其匮乏,助其贫寒。专诸除非实在窘迫,万不得已,绝不轻易受人施舍。但凡受人点滴恩惠,必时时记在心头,力所能及之时,必定设法报答,分毫不苟,信义昭然。

由是观之,其立身闾巷:孝于家,则亲其长;信于人,则不欺其友;义于世,则不忘其恤;正于事,则不阿其曲;刚于恶,则不畏其强;柔于善,则不薄其弱。德行完备,品行端方,风骨凛然,很多时候,反倒远超那些锦衣玉食的缙绅富贵、尸位素餐的庙堂庸臣。

彼时吴国朝堂,暗流涌动,局势暗涌,权争潜藏,君臣错位,储位不明。吴王余昧在位末年,年齿已高,精力渐衰,年迈怠政,疏于朝纲,遇事优柔寡断,难以有力裁制宗室。诸公子各怀心思,暗中积蓄私属势力,私结朋党,窥伺王权,各有图谋。朝中老臣,多已守旧畏事,只求身家安稳,明哲保身,不敢直言极谏,不肯明辨是非;新进之臣,则多趋炎附势,依附有权势者,随波逐流,唯利是图,少有为国长远计者。朝堂表面之上,宴然无事,礼乐如常,实则暗流汹涌,权争蓄势,祸根深埋,乱象待发,只待时机一至,便将轰然爆发。

宗室骄纵于内,边备松弛于外。朝堂之中,缺少刚正敢言之臣;市井之间,不平之事时有发生;民间之中,多有积郁之气;邦国之内,隐伏危亡之兆。吴国朝野上下,富贵者耽于逸乐,日日宴饮游乐;权贵者忙于争权,心思不在安民;官吏安于苟且,习于圆滑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举国之内,刚直敢言之士稀少,轻死重义之人难得,秉公守正之辈不多,舍身报国之臣寥寥无几。

庙堂之上的权贵公卿,久居高位,久被阿谀所包围,往往鄙夷布衣,轻视市井,不屑闾巷之士。心中常有一偏之见:以为草野无贤,市井无才,布衣无节,庶民无志。殊不知,庙堂之外,自有风骨;缙绅之外,自有忠烈;富贵之外,自有信义;朝堂之外,自有栋梁。专诸,正是那藏于市井,隐于微末,沉于庸常,怀绝世勇烈,抱万古信义,存千秋刚心,静候一世知己的布衣奇才。

当世市井之间,亦非没有以“义士”自居之人。有诸多轻薄之徒,功利之辈,伪义之士:或故作慷慨激昂之态,以邀取世俗名声;或假意刚正不屈,以博取众人敬重;或虚言信义重诺,以欺瞒世人耳目;或佯装勇武过人,以震慑乡邻众人。平日酒肆聚饮,高谈阔论,慷慨激昂,自诩义士,自夸刚烈,一副不畏死生之状。可一旦真遇到权贵威压,遇到祸患临身,遇到利害重大冲突,遇到真正的生死抉择,则立时畏缩退让,贪生避祸,徇私忘义,变节求存,原形毕露,风骨全无。

独专诸不然。其勇,发自本心,非刻意表演;其义,出自本真,非有意沽名;其刚,源于本性,非一时意气;其信,出于本怀,非权宜之计。无矫饰,无伪装,无刻意,无图谋,不求虚名,不谋私利。平日敛锋藏锐,温润谦和,安分守己,甘居平凡,不事张扬,不显锋芒,行走于市,劳作于肆,与寻常市井小民,看上去几乎没有两样。可一旦遇大是大非,遇公理倾覆,遇善恶颠倒,遇恩义当前,遇家国危局,则立刻立显刚烈本色,勇烈风骨,无畏之心,决绝之志。临事敢为,遇事敢担,临危敢进,临义敢舍,生死不惧,利害不移。

其身居微末而志气不卑,处贫贱而初心不移,在市井而心志不俗,历喧嚣而本心不杂。繁华不能乱其心,贫穷不能夺其志,威势不能屈其节,利害不能动其行,生死不能改其义。终日混迹商贩,往来市井,周旋庸众,心中却藏山河大义,胸存浩然正气,身具绝世勇力,性秉坚贞初心。默默蛰伏,静静沉潜,安然守候,以待世间知己,以待报国之时,以待立身之日。

伍子胥亡命奔吴之事,正当此时。子胥身负父兄血海深仇,心怀覆楚复仇之志,身负兴吴破楚之谋,胸怀治乱安邦之略。自楚地仓皇出逃,过昭关,历艰险,遍历困苦,跋涉千里,辗转江湖,历尽饥寒、追捕、流离之种种劫难,方才抵达吴都姑苏。初至吴国,孤身飘零,举目无亲,身无依托,势无凭靠,无朝中贵人引荐,无门路通达王宫大殿。一腔忠愤,无处倾诉;满腹智谋,无从施展;一生壮志,暂时沉埋于尘埃。

子胥胸中深知:欲覆强楚,报父兄血海深仇,欲助吴国立千秋霸业,非借吴地之兵力,非凭吴国之国力,非依吴国君臣同心,不可成事。然吴国朝堂,权争盘根错节,君臣之间隔阂不少,宗室勾连,朋党交错,庸臣当道,佞幸在朝。寻常口舌游说,寻常智谋说辞,寻常功利之策,很难撼动王权,很难说服君主,很难推行心中大计,很难搅动一国格局。

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