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更硬了,带着松嫩平原深处的寒气,钻过帆布的缝隙,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。
陈石裹紧了身上的棉袄,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,还是觉得冷气顺着脖子往下钻。
“再往南走五十里就是九三农场。”李国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声音被风吹得发颤,“比嫩江偏,建场早,老工人多,病也重。那边孙科长跟我是老熟人,已经对接好了。”
周牧云靠在木箱上闭目养神,九三农场挨着嫩江支流,水汽重,地气更寒,风湿病、肺病只会比嫩江更甚。
又颠簸了三个多钟头,远远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土黄色房舍,比嫩江农场规模大得多,高高的水塔立在场部中央,烟囱冒着灰白的烟,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“到了。”
卡车缓缓驶进场部,门口已经等着人。
为首的就是农场卫生科的孙科长,五十多岁,脸膛黝黑,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服,手里攥着顶蓝布帽子,看见卡车就迎上来,嗓门洪亮:“老李!可把你们盼来了!”
两人握手,拍着肩膀寒暄。孙科长目光扫过车斗里的三十多个人,笑着点头:“欢迎欢迎!都安排好了,场部西边的干部宿舍,砖房,火墙都烧了一宿了,暖和。食堂也备了饭,大碴子粥、玉米面馒头,还有萝卜条,先垫垫肚子。”
众人下车,活动着冻僵的腿脚。陈石踩在地上,硬邦邦的,已经上了冻,脚底下咯吱响。他打量四周,场部比嫩江的大,房子却更旧,砖墙上的墙皮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深蓝色、灰色的劳动服,步履匆匆,肩上扛着农具,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糙红。
住处是四间连排的砖房,屋里火墙烧得烫手,一进门就裹上一股热气。被褥都是粗布的,浆洗得干净,带着点肥皂味。
孙科长搓着手说:“条件有限,大伙凑活住。场里老职工多,一身的病,都盼着你们呢。”
“客气了老孙。”李国华递给他一支烟,“我们就是来干活的,怎么方便怎么来。”
当天下午没安排诊疗,众人先整理药品、器械,把诊室布置妥当。
周牧云的中医诊室在最里面一间,靠窗生了个铁炉子,烟筒顺着墙伸出去,炉火噼啪响,把屋里烤得暖融融的。
陈石蹲在炉子边烤手,看着窗外飘过细碎的雪粒,惊讶道:“师父,下雪了!”
“九月底了,这儿比咱们那边冷。”周牧云把针灸盒摆在诊桌上,“这儿冬天来得早,老寒腿、老慢支的病人只会更多。”
果然,第二天一开诊,卫生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,比嫩江农场的人还多。
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工人,都是建场时就来的老兵,在荒原里干了二三十年,冰天雪地里伐木、开荒、修水利,一身的职业病。
佝偻着腰,拄着拐,咳嗽声连成一片,混着浓重的鼻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