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安把碗放在案边。萧凛继续批折子。批完了手里那本,又拿起下一本。那碗姜汤搁在那里,热气一丝一丝地散尽,他始终没有碰。刘安在旁边伺候着,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他伺候了这个人太多年,他懂:不碰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不习惯。不习惯有人对他好,不习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。
第二天早上,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不见了。刘安收拾案头的时候发现碗被洗过,干干净净地扣在茶盘里。他看了看陛下,陛下坐在窗前看雪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刘安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除夕那天,按祖制宫中设家宴。
太和殿里摆了十几桌,各宫的主子们按品级落座。萧凛坐在正中,依然不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举杯,所有人跟着举杯。萧怀瑾坐在东首第一桌,离萧凛隔了整整一条甬道。
席间,沈明珠举杯敬萧凛:“陛下,煜儿近来功课大有进益,太傅都说他策论写得好。”萧凛微微点头,萧煜端着酒杯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给萧凛敬了杯酒,说了几句吉利话,又给在座的诸位皇兄皇弟一一敬过去。论场面功夫,他做得比萧怀瑾漂亮得多。萧怀瑾也敬了酒,但他说的话短——“儿臣敬父皇。”萧凛举杯,饮了。没有夸奖,没有点评,和平时一样。
萧怀瑾坐下的时候,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有的同情,有的幸灾乐祸。他习惯了,低头吃菜,没有再抬头。
家宴散了之后,各宫回自己的住处守岁。萧怀瑾没有直接回东宫,他在太和殿后面的甬道上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很冷,他裹紧了大氅,抬头看天上的星星。宫墙高得把天切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,星星稀疏地挂在里面,像被关住了。
刘安从后面追上来:“殿下,陛下请您去养心殿。”
萧怀瑾愣住了。这是十五年来,萧凛第一次在除夕夜单独叫他去养心殿。
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萧凛坐在榻边,穿着深色的常服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那一页他翻了一刻钟也没翻过去。萧怀瑾跪在几步之外,等着他开口。等了很久。
“起来。”
萧怀瑾站起来。
“近前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,近到能看清父皇鬓角的白发。他十五岁了,长得已经和父皇差不多高,只矮了一点点。站在这个距离,他第一次发现父皇的眼角下面有细纹,鬓边有几根白。
萧凛看着他。十五岁的萧怀瑾,眉眼随了母亲,但骨相越来越像他。
“明日初一。大朝会之后,朕要去天坛祭天。你随行。”
萧怀瑾的呼吸顿了一下。祭天——这是连太子的成年礼都未必有的殊荣。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,低头拱手:“儿臣遵旨。”
萧凛没有再说话。他放下书,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萧怀瑾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萧怀瑾以为他忘了自己还在殿内。
“下去歇着。”
萧怀瑾应了,退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“父皇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姜汤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儿臣明天再熬一碗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