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臣没有私藏龙袍。这件龙袍必定有人栽赃——”
“禁军是朕的禁军,搜的是朕的东宫。你要朕查禁军,是不是要有朝一日,你要朕查朕自己?”
萧怀瑾僵住了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他究竟是不是清白的,已经不重要了。
三月。第三件事。
太子的一个老内侍供出了巫蛊。内侍姓王,伺候萧怀瑾七年。他被拿住之后供了一长串话:太子在东宫设有暗室,暗室里有巫蛊人偶,上面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。刑部去查,暗室是有的,东宫有个放旧书的小耳房,年久失修,常年锁着。人偶也是有的,在一个落了灰的柜子后面找到了,的确刻着生辰八字。
萧怀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用饭。他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王内侍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他有个侄子在毓秀宫当差。是三年前调过去的。”
旁边的太监愣住了,问他殿下说的是谁。萧怀瑾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忽然觉得累,身心俱疲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长夜漫漫。
次日早朝,他被传到了太和殿。
满殿朝臣站了两排,萧凛坐在龙椅上。萧怀瑾跪在大殿中央的冰冷金砖上,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。
“太子结党、藏龙袍、行巫蛊,人证物证俱在。”刑部尚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“恳请陛下圣裁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萧怀瑾低着头,看着金砖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御花园,父皇折了一朵牡丹递给他。他以为那是一个开始。后来才知道,那只是一个例外。十七年了,他一共和父皇之间有多少个这样的例外?一件大氅,一朵牡丹,一碗姜汤,一句“嗯”。他用十七年攒了这么几个零碎的瞬间,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而现在,这些零碎的瞬间都变成了同一个问题:父皇,你到底有没有相信过我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龙椅上那个人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恨,空得可怕。
萧凛坐在龙椅上,看着他。
他在位二十二年,杀过的人比朝堂上站着的还多。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都是拿人命堆出来的,没有一个犹豫过,没有一个后悔过。但这一刻他犹豫了。他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太子,觉得这个少年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是他自己年轻时的脸,同样的骨相,同样的倔强,同样跪在帝王面前不肯低头的脊梁。
他怕这面镜子。怕了十七年。怕到不敢叫他的名字,怕到不敢正眼看他,怕到把他送去淮南又召回来,怕到迟迟不肯准他的冠礼。因为看见他,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。
他当然知道龙袍可以栽赃、巫蛊可以伪造、内侍可以被收买。但知道是一回事,下决断是另一回事。
如果信这个儿子真的在结党营私,真的在行巫蛊咒他死,真的在暗室里藏龙袍等着他驾崩,那他这十七年的犹豫和惧怕就都是对的,冷落是对的,疏远是对的,从不让这个孩子靠近自己也是对的。
信不信,他都要失去这个人。但他必须先保护这个位置。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改不了。
萧凛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