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傍晚,周汝成来了。
他是怎么进来的,萧怀瑾不知道。也许是买通了门禁,也许是搬出了太傅的身份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总之他出现在东宫门口,手里提着一壶酒。老头子瘦了,胡子白了一截,腰背弯得比从前厉害,一双眼睛倒是还有精神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这空荡荡的东宫,站了片刻,才迈步进来。
“殿下。”
萧怀瑾坐在廊下,抬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太傅,我现在不是殿下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
周汝成把酒壶墩在石桌上,撩起衣摆坐在他对面,倒了两杯酒,一杯推到他面前。
“老夫教了陛下十三年,教了殿下十年。这大梁的储君,老夫认的是谁,就是谁。”
萧怀瑾看着那杯酒,没有动。
“太傅,父皇到底有没有信过我。”
周汝成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。他没有回答。沉默了很久,他放下酒杯。
“殿下,你有没有觉得越是长大,越觉得自己看不懂陛下?”
萧怀瑾没有出声。但周汝成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老夫跟陛下时间最久,”周汝成说,声音放得很缓很缓,“他这个人,从冷宫里爬出来,没人教他什么是好意。有人对他好,他觉得那是刀。有人对他真心,他觉得那是陷阱。越是他害怕的东西,他就越要推开。推得远远的,推到再也不敢靠近为止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酒,一口饮尽。
“殿下,你问陛下信不信你。他信不信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萧怀瑾低下了头。他低着头,看着面前那杯酒,酒面上映着东宫廊下那盏孤零零的灯。他的手在膝上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太傅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我小时候,父皇送过我一件大氅吗。”
周汝成没有说话。
“那是他唯一一次。我就觉得,父皇可能有一点点喜欢我。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就一点点。”他掐着自己的指尖,极轻地吸了一口气,“后来我等了十三年。等到的是他废了我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眼睛里有光,没有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