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清理干净后,萧怀瑾拿起其中一个粗陶瓶,拔掉了上面的软木塞。
木塞拔出的那一瞬间,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淡淡雪莲清香的味道钻进了萧怀瑾的鼻息里。
萧怀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,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,将那个陶瓶凑到了眼前。
玉露生肌散。
整个大梁,只有太医院的药库里才有这样珍贵的药,这药不仅止痛有奇效,更是专门用来保证伤口愈合后绝对不会留下一丝疤痕的极品。
他十岁那年在御花园里磕破了膝盖时用过,他十二岁那年练剑不小心划伤了手背时也用过。
每一次,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推开满桌子的奏折,亲自一点一点地敷在他的伤处。
萧怀瑾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在这一刻,所有的伪装,所有在人前强撑起来的硬气,在这两瓶被刻意装在粗糙陶罐里的伤药面前,悄无声息地碎开了一道缝隙。
萧怀瑾垂着头看着手里的陶瓶。
孔武绝不敢私自给他换药,这只能是父皇的手笔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,在那个夜深人静的养心殿里,他那个一向运筹帷幄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父皇,在听到他从碎石坡上滚下来的那一刻,该是怎样的勃然大怒。
说不定,父皇昨夜连软甲都翻出来了,恨不得直接骑着快马冲进这西山大营把他提溜回去。
可最终,父皇还是忍住了。父皇成全了他的骄傲,成全了他这场历练的意义。只是他还是逼着太医院连夜开了库房,把这全天下最好的伤药,小心翼翼地装进这最普通的陶瓶里,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孔武手里,只为了让他今天早晨能少受一分疼。
“闻瑾?”顾明昭见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药瓶发呆,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,“怎么了?这药不对?”
顾明昭毕竟不是在宫里长大的,对这些御用之物的气味并不敏感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萧怀瑾的声音有些哑,尾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他迅速转过头,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,极力掩饰着眼眶里那一层突然涌上来的难以自控的温热水汽。
十五岁的少年,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再如何坚不可摧,骨子里终究还是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的孩子。
受伤的时候,他可以咬着牙不喊疼,流血的时候,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站起来。可当他清晰地触摸到那份跨越了半个京城、小心翼翼藏在粗糙陶瓶里的父爱时,那种委屈,那种对养心殿暖阁里那个温暖怀抱的铺天盖地的思念,便再也压抑不住地涌上了心头。
他想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