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八,卯时一刻。
天色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,京城北面的宫门外,风卷着半尺厚的积雪在空旷的官道上打着旋儿。
两万京郊大营抽调出来的兵马已经在城门外列阵。说是大军,队伍里却充斥着压抑的咳嗽声和兵器碰撞的沉闷声响。许多士兵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分到,只能在单薄的甲衣里塞些干草,缩着脖子在风雪中瑟瑟发抖。
没有送行的百官,也没有劳军的酒肉。
皇帝连最基本的出征仪式都省了,只给了一道冰冷的圣旨,催促大军即刻开拔。
距离大军阵头百步之外的长亭边,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。
萧凛身着一身暗银色的明光铠,冰冷的铁甲上落满了雪花,他腰间悬着一把没有过多装饰的重剑,牵着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走到马车旁。
马车的车帘被掀开,沈清棠踩着脚踏走了下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袄裙,外面披着雪色的狐裘大氅。风很大,吹得大氅的边角猎猎作响,听雪举着一把青纸伞站在她身侧,伞面被风吹得有些变了形。
萧凛松开缰绳,大步走过去,从听雪手里接过伞柄,将伞撑在沈清棠的头顶,挡住了从北面灌过来的风雪。
“不是让你在东宫待着,怎么还是跟出来了?”萧凛开口,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低,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味。
沈清棠没有回答。她从袖中拿出一个水囊,双手递到萧凛面前。
“里面装了酒,刚在泥炉上温过,还热着。”沈清棠看着他被风吹得泛着冷白的脸颊,“殿下喝一口再走,暖暖身子。”
萧凛接过水囊,仰头喝了一口。
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滚落,像是一团火在冰冷的胸腔里烧开,将那一丝残留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将塞子重新按紧,把水囊挂在腰间。
沈清棠上前一步,抬起手将他铠甲领口处有些松散的系带重新拉紧,又理了理他肩甲上沾着的积雪。
“刀剑无眼,盔甲的系带一定要绑紧。”沈清棠垂着眼帘,视线落在那些冷硬的铁片上,声音放得很轻,“若是遇到流矢,好歹能挡一挡。”
萧凛任由她摆弄着。
他低下头,视线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将手里的青纸伞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将沈清棠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里。
“孤留了五十名暗卫在东宫。”萧凛握着她的手认真道,“刘安办事稳妥,东宫的门孤已经下令封死。没有孤的手谕,就算父皇派禁军来,也绝对进不去。你安心在里面待着,若是闲了,便看看书,拨弄拨弄算盘,别总是胡思乱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