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上贴着刑部的封条,他撕掉封条推门进去。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,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页,但最重要的东西还在。
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,塞着一部厚厚的手稿,封面上写着万历会计录四个字,是张居正的笔迹。
这部书记录了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的全部数据,每一省、每一府、每一县的田亩清丈数、赋税折银数、人口编审数,十年心血凝成的账本,比太仓库的任何档案都详尽。
苏长青把手稿揣进怀里,回到东厢房。
孩子已经把那块糖吃了,正舔着手指头上的糖渍。
苏长青把孩子抱起来,孩子轻得没什么分量,肋骨隔着衣服都摸得到。他用外衫把孩子裹住,从角门出去,沿着墙根走了百来步,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。
第二天,锦衣卫正式破门查抄。
百户带着二十多个人翻了三天,把张府上上下下掘地三尺,墙都敲了一遍。抄出来的东西列了份清单,送到朱翊钧案头。
朱翊钧接过清单的时候正在喝茶,展开看了两行,手上的茶杯没端住,茶水洒在龙袍上,他也没擦。
清单上写着,查抄金银共计不足万两,田产六百亩,字画古董若干,旧书千余卷,余皆粗布旧衣、日用杂物。
他把清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的,没了。
当了十年首辅的人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满朝文武写他贪墨无数,结果就抄出来这点东西。
朱翊钧把清单攥在手里,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,一句话没说。
殿里站了一排等着邀功的臣子,等着天子龙颜大悦,等着分一杯羹。等了半盏茶的工夫,天子还是没开口。
张四维小心翼翼抬了一下眼,看见朱翊钧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手里那份清单被揉成了一团。
没人敢出声。
朱翊钧站起来,把纸团往御案上一掷,转身往后殿走,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,窸窸窣窣的。
走到殿门口,他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那一步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了,脚步声空空荡荡地回响在大殿里。
黄昏,京城德胜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