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请安,正院里坐满了人。
年世兰到得比往常晚了些,昨夜雍亲王歇在宓秀苑,福宜缠着他讲狗经讲到半夜才睡,年世兰也跟着熬了半宿,今早起来灵芝给她敷了敷眼角,又用热帕子按了按,才勉强遮住了那点倦色。
但气色是一回事,心情是另一回事,年世兰走进正院的时候,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李静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远远看见年世兰进来,那心情就像被针扎了一样,密密麻麻的全是酸楚,她昨天就听说了,王爷在陈氏那里生了气,好几天没进后院,结果四阿哥抱着狗去了一趟书房,下午王爷就跟着四阿哥去年世兰院子里了,晚上还留了宿,李静言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年世兰给宜修敷衍的行了个礼,就在位置上坐下了,她的位置就在李静言对面,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,四目相对。
李静言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阴阳怪气的调子让满屋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:“年妹妹今日气色真好,听说昨儿王爷歇在宓秀苑了?年妹妹好福气啊,四阿哥这么小就知道帮你牵线搭桥了。”
灵芝听着李静言这不过脑的酸言酸语,嘴角实在是无语的往下撇了一下,气色好?你睁大你那双大眼睛再仔细看看呢?那么大的黑眼圈给下面挂着呢,她找茬都说不出来这话。
年世兰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:“李姐姐这话说的,福宜是王爷的亲儿子,父子之间骨血相亲,天经地义的事,什么叫牵线搭桥?难道三阿哥见了王爷,还能把王爷往外推不成?”
李静言被噎了一下,脸色涨红了几分,她攥着帕子,嘴唇动了动,又挤出一句:“四阿哥确实机灵,就是小小年纪只知道玩,听说天天抱着条狗满院子跑,王爷也是太宠了些,别回头把四阿哥惯得玩物丧志,到底不如我家三阿哥,现在都知道用功念书了,昨儿还背了一篇新文章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夸起三阿哥来,从背书背得快夸到写字写得好,从三阿哥聪慧夸到三阿哥懂事,年世兰听着,嘴角的笑意一分没少,但眼底的冷意多了几分。
宜修坐在主位上,脸色微变,从她听见李静言说四阿哥因为狗“玩物丧志”的时候,眼皮就跳了一下,这个蠢货!
这王府里最喜欢狗的是谁?是这府里真正的主人——雍亲王。
王爷在府里养了七八条猎犬,一出门那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李静言说四阿哥玩狗丧志,岂不就是说雍亲王在玩物丧志?这话要是传到雍亲王耳朵里,别说李静言讨不了好,她这个当福晋的也得跟着吃挂落,更别提万一这话被其他政党拿来攻讦王爷,她们整个王府就别指望什么前程了。
于是宜修连忙开口,想把话岔开:“李妹妹说的是,三阿哥确实用功,前儿个还听说三阿哥读了一篇《孝经》的注疏,读得颇有见地……”
可年世兰岂会放过这个机会,不能拿王爷说事,这不还有三阿哥呢吗,她放下茶盏,笑吟吟地接话:“福晋说得是,三阿哥确实该好好念书。”她转头看向李静言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“李姐姐,福宜才三岁,玩是孩子的天性,可三阿哥都快到上书房的年纪了,正是该好好念书的时候,李姐姐既然这么看重三阿哥的学业,那可得仔细些,不过李姐姐自己可别亲自教三阿哥启蒙了,万一教歪了,把好好的皇家阿哥教得小家子气的,那可就不好了。”
李静言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年世兰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,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她转头看向宜修,想求福晋帮腔,可宜修低着头喝茶,像是没看见。
满屋子的人都憋着笑,费云烟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冯若昭端着茶盏,目光平视前方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陈格格受伤不在,但剩下那几个格格互相交换着眼色,嘴角都压不住。
年世兰站起来,朝宜修福了一礼:“福晋,臣妾院子里还有事,先告退了。”她转身走了,步子不紧不慢的,脊背挺得笔直。
李静言坐在位置上,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请安散了之后,李静言没有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