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推门走进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,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。
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来,脸上浮起一个笑容,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:“亮平同志来了啊,坐。”
侯亮平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在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,姿态端正而恭敬。
沙瑞金把手里的材料合上搁在一边,身体往后靠了靠,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:“有什么事情要汇报?”
侯亮平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一两秒,像是在组织措辞,然后开口了。
他把今天上午跟陆乐延说的那一套话又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。什么在部委和省直机关干了这么多年,早就想下地方锻炼锻炼了;什么正好这次在汉东工作,想借着这个机会跟沙书记汇报汇报自己的想法;什么希望组织上能考虑给他一个到基层去历练的机会。
沙瑞金听着听着,脸上的笑意收了收。他微微皱了皱眉头,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,沉默了一两秒,然后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,但那种沉里带着一种直白和干脆:“亮平同志,有什么事情直说。别跟我绕弯子。”
他顿了一下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直地看着侯亮平:“我沙瑞金从不亏待自己人。你看易学习,在基层蹉跎了二十多年,我把他从正处级的区委书记直接提到了正厅级的光明区区委书记。他没跟我绕弯子,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,我该安排的安排了,该给的给了。你有什么事,也直说。”
侯亮平听到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。他抬起头来,目光正好对上沙瑞金那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睛。
沙瑞金的意思他听明白了,易学习是沙瑞金的人,沙瑞金给了他实打实的位置和提拔。你侯亮平如果也想成为我的人,那就别拿那些官话套话来敷衍我,拿出真东西来。
侯亮平咬了咬牙。他沉默了两三秒,把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,然后开口了。
“沙书记,钟家现在……已经跟高育良合作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,目光定定地落在侯亮平脸上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侯亮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种被突然击中的、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震动。
“还有前天常委会上的那件事,”侯亮平继续说下去,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,“调林墨阳到京州市任纪委书记,是田国富和高育良设的局。沙书记,您以为田国富是在替您加强对李达康的监督,可实际上田国富已经跟高育良站在一起了。”
“林墨阳到了京州之后,那把刀的另一头攥在高育良手里。”
沙瑞金愣了一瞬。他把茶杯缓缓搁在桌面上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目光垂下去,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,沉默了好几秒。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好几层念头。
如果侯亮平说的是真的,那侯亮平今天来找他,可就算是背叛钟家了。钟正国是他的岳父,田国富是钟家在汉东仅次于钟正国的人物,侯亮平把钟家和高育良合作的秘密捅给他沙瑞金,等于亲手把钟家卖了个干净。钟家要是知道了,绝不会饶了他。
可如果侯亮平说的是假的呢?如果这一切都是侯亮平设的一个局,为的就是让他沙瑞金跟钟家反目,那侯亮平背后的又是谁呢?什么靠山对侯亮平来说比钟家还重要?
他侯亮平怎么说都是钟家的女婿,算是钟家的自家人。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,能让一个赘婿背叛自己岳家?
沙瑞金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,还是摸不准。但他确定了一点: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,侯亮平今天走进这间办公室、说出这番话,就已经背叛了钟家。
他需要知道为什么。一个能出卖自己岳家的人,他沙瑞金用起来也得掂量掂量。可如果侯亮平给他的是一个合理的、站得住脚的理由,那这个人,未必不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