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做好了跟钟家翻脸的准备。
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了片刻，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，然后重新拿起手机。不管怎么样，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，这件事他必须给钟家那边说一声。他翻到钟正国的号码，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，钟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：“国富？什么事？”
田国富没有绕弯子，直接把话说了出来：“钟部长，有件事要跟您汇报一下。今天下午，侯亮平先去了陆乐延的办公室，待了几分钟出来，然后又去了沙瑞金的办公室。刚从沙瑞金那边出来没多久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田国富能听到钟正国的呼吸声，沉沉的，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。
田国富继续说下去：“我得到消息之后，立刻给侯亮平打了电话，让他到省纪委来一趟，把去沙瑞金那边汇报的内容跟我通个气。他拒绝了。他说等以后有机会再来找我汇报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钟正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：“他拒绝了？”
“对。钟部长，按照侯亮平的这个态度，恐怕我们跟高育良合作的事情，已经被沙瑞金知晓了。要不然他不会是这个反应。他去见沙瑞金，多半是把那五千万美金的事情捅出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田国富能听到钟正国的呼吸声越来越沉，越来越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着，却找不到出口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钟正国终于开口了，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，像是把胸口堵了许久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。
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，冷得像淬了冰：“行了，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。以后侯亮平就不是钟家的人了。国富，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，不用再顾忌他。”
田国富听到这话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。他立刻应道：“明白了，钟部长。”
钟正国接着说下去，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的叮嘱：“既然沙瑞金那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，接下来你要小心应对。沙瑞金这个人，做事向来不露声色。他知道了这件事，不会立刻发作，但他一定会重新调整布局。林墨阳的事情，他表面上不会动，但暗地里一定会有别的安排。你那边多留个心眼，有什么异常及时跟我通气。”
田国富应得干脆：“钟部长放心。林墨阳的事情已经经过了常委会，沙瑞金没有权力直接叫停。他要是想反悔，得拿出理由来。我这边会盯紧的。”
“嗯。”钟正国应了一声，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，“那就这样。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什么，电话便挂断了。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，田国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，沉默了好一阵。侯亮平这件事，算是彻底翻篇了。
钟家跟他切割，他田国富以后也不用再替他兜底。沙瑞金那边知道了钟家跟高育良合作的内情，接下来的局面会更复杂，但他田国富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而另一边，侯亮平的车正在回检察院宿舍的路上。
他握着方向盘，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上，车厢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偶尔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声。他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，屏幕朝上，亮着。
他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。他拒绝了田国富，这就是明明白白的决裂。
侯亮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心里清楚，恐怕要不了半个小时，钟小艾的电话就会打过来。也许是质问，也许是通知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说了一句：侯亮平，你的决定没有错。是钟家那边不把你当自己人看的。那五千万美金，是钟小艾点头才打出去的，可出了事，钟正国把责任全推到你一个人身上。你替钟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，换来的是什么？什么都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