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尘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语速没变,语调没变。但帐内的空气骤然沉了一沉——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,接下来的话,才是真正的刀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
像是你看见一个人慢慢地、不紧不慢地把刀从鞘里抽出来。刀身上没有寒光。因为那刀太快了,快到连光都来不及在刀刃上停留。
“你怕的是——你保不住。”
赵铁山的身体猛地一颤!
那一颤比方才所有的颤抖都要剧烈十倍!剧烈到他整个上半身都猛地晃了一下,那副沉重的铁甲在他身上发出“哐啷”一声悲鸣般的脆响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碎了,碎得彻彻底底。
他的嘴唇开始疯狂发抖,浑浊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。
不是一滴一滴地流。
是一整片地涌。从那双布满血丝的、已经被风沙和刀光磨了四十年的老虎目里,毫无预兆地、毫无尊严地、像决了口的堤坝一样涌了出来。
泪水和着额头上的血,糊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,分不清哪些是红的,哪些是透明的。
是的。
他怕的就是这个。
他赵铁山活了六十多年,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无数次。
被蛮子的弯刀豁开过肚子,肠子流出来了,他自己塞回去,拿绷带一缠,继续砍。
被箭射穿过肩胛骨,箭尾露在后背,他让兄弟一脚踩住他的肩膀,把箭杆硬拽出来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他怎么会怕死?!
他怕的是——再来一次。
再亲手给棺材抹上黑漆。
再听见那些丧钉“当当当”落进棺板里的声音。
那声音他做了三个月的噩梦,每一声都像钉在他自己的灵魂最深处。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,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,不敢去想,只是翻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,攥着拳头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