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就剩她一个人。
招娣锁了门,没回家,沿着巷子往外走,走到镇边上一条没人的小路上,来来回回地走。鞋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地响,脑子里全是账——库存两百多瓶,一天卖不出去就压一天的成本;谢大嫂的工钱六百块,下周就到期了;房租一百五,月底交;原料还欠了菜贩子八十块的赊账……
走了不知道多久,天彻底黑了。她回到家,院子里黑漆漆的,刘桂兰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,王德顺的咳嗽断断续续。
她没开灯,摸黑进了自己屋,坐在床沿上。
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,是她搬进这屋时从集市上两块钱买的,镜框缺了一角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镜子里映出她的半张脸。
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皮肤黑了一圈,颧骨上晒脱了皮,眼底有青黑色的影子。嘴唇干裂着,下巴尖了。
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她开了口,声音很低,像是跟镜子里那个人说话。
“王招娣,你上一次低头的时候,被人骗到倾家荡产。五千块钱,还有你这条命,差点全搭进去了。”
镜子里的人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
“这次你还低?”
她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一点一点地用力。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,跟那天晚上在泥沟里抠门上红漆时一模一样。
“不低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“死都不低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招娣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灰的大背篓,把酱菜瓶子一瓶一瓶码进去,码了二十瓶,背带勒得肩膀生疼。
李艳霞赶到店里的时候,看见招娣已经锁了门,背着篓子站在巷口。
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卖货。”
“去哪儿卖?镇上的饭馆都不敢进你的货了——”
“谁说我去镇上了?”招娣把背篓带子往上提了提,肩膀上的勒痕已经红了一道,“镇上他管得住,村子里他管得住吗?柳树村、石桥村、杨家湾、瓦房沟,一个村一个村走,一家一家卖。五块钱一瓶嫌贵,三瓶十二块行不行?自己吃好吃,送人拿得出手。我就不信了,钱大龙还能把每个村口都堵上。”
李艳霞愣了两秒,一把把自己的篓子抢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