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背面那行钢笔字,秦朗看了很久。
他把照片翻回正面,老人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了边角,像一层旧得快要脱落的漆。他伸手把照片压在教案底下,拉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
省城的事他不想管,桃花村的事他管不完。
他关了窗,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裂缝,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了,才翻了个身闭上眼。
接下来几天,招娣的铁盒子终于不再往外漏钱了。
三万块的贷款手续走到了最后一步,银行那边的合同寄到了镇上信用社,招娣骑车去签了字按了手印,回来的路上蹬得飞快,风把她的马尾吹成了一面旗。
碾坊的产量从一天八十瓶涨到了一百二,谢大嫂和两个新招的帮工轮班干,天不亮灶上就冒烟,天黑了坛子还在封口。镇上的订单稳住了,老刘、瘦孙老板、还有两家新开的早餐店都跟她签了月供协议。赶集日的散客越来越多,有回一个上午就卖空了二十瓶,李艳霞抱着空箱子在巷口嚎了一嗓子“补货”,声音传了半条街。
招娣蹲在柜台后面记账,铅笔在旧本子上飞快地划。数字一笔一笔地往上涨,涨得她心跳都快了两拍。
第三天下午,李艳霞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。
她把一箱新做好的酱菜搁在柜台上,没急着拆封,往门外瞟了一眼,压低了嗓门。
“招娣,有个人老盯着你。”
招娣手里的铅笔停了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识。三十来岁,戴副眼镜,瘦长脸,穿个深灰色的夹克。我前天下午就看见他了,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着,往咱们店这边看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路过的。昨天又看见了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人,这回站了快一个钟头。今天中午我出去倒泔水,他在对面烟酒铺子门口蹲着抽烟,眼珠子一直往这边瞄。”
招娣的手指在铅笔上慢慢收紧了。
“长什么样?说细点。”
“个头不高不矮,比秦朗瘦一圈。戴的那副眼镜是金丝边的,不像咱们镇上人戴的那种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动,定定地盯着,挺瘆人的。对了,他右手一直插在兜里,我看他掏打火机的时候露了一下,手指上好像有道疤。”
招娣把旧本子合上,站起来走到门口,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。
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空荡荡的,来来往往的都是镇上赶集的熟面孔。
“现在不在了?”
“刚才还在呢,你一站起来他就走了,跟长了眼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