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放声大哭,有人默默垂泪,有人叩首不止,额头鲜血染红了黄土。
刘备喉头哽咽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他翻身下马,沿着官道缓缓前行,想要亲手扶起每一个跪伏的百姓。然而他每扶起一人,身后便又跪下一人。
当大军行至漳水渡口时,人潮愈发汹涌。
屯户们挤满了渡口两侧的河岸,哭声震天,有数百人直接跪在官道中央,以身为障,死死挡住去路。
「都尉不能走啊!」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双手死死攥住刘备坐骑的缰绳,老泪纵横,额头磕在石板上,咚咚作响。
刘备连忙翻身下马,双手去扶那老翁,喉头哽咽,温声道:「老丈请起。朝廷诏命,备不得不往。泰山离此不远,我还会回来看望诸位的。」
那老翁不肯起身,死死抓住刘备的衣袖,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沟壑淌下。
他嘴唇颤抖着,带着哭腔说道:「刘郎!我们真的不能没有你啊!你走了,再来一个刺史,我们可怎么活啊?」
刘备刚欲宽慰,忽然感觉有人在轻拽他的衣角,低头望去,便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,扎着总角辫,仰着一张沾了灰土的小脸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。
她一只手拽着刘备的衣角,另一只手举着小拳头,奶声奶气地问道:「刘郎,刘郎————」
「是不是因为我拿了刘郎分的粮食,刘郎不高兴了,所以才要走?」
她说着,把紧攥的小拳头松开,掌心里是几粒沾了汗水的新麦,高高举起,声音稚嫩却无比认真:「我不要分粮了,我也不要吃肉了。我把粮食都还给刘郎—刘郎不要走好不好?」
那一瞬间,刘备只觉胸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,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他蹲下身子,双手轻轻握住小女孩脏兮兮的小手,将那几粒新麦和着汗水紧紧攥在掌心。
他仰天闭目,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乾涸的黄土上。
堂堂七尺男儿,阵前拔剑丶以死相谏时都不曾落泪,此刻却在万民之前哭得像个孩子。
「不是,不是。」他声音暗哑,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孩蓬乱的发髻。
「不是因为你拿了粮食,刘郎怎么会怪你呢?刘郎是去替你们守住这片田地,不让坏人再来欺负你们。」
「等刘郎回来的时候,不仅要让你吃上粮食,更要让整个冀州丶整个河北丶乃至整个天下皆有粮可吃,天下富足!好不好?」
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却又摇了摇头,哇的一声扑进刘备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关羽翻身下马,率数十名军士上前,一边叩谢父老乡亲,一边恳请百姓让开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