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仿佛与昨日无异,但所有人都知道,天塌了。
刘备接到邸报时,正在郡府正堂与沮授丶田丰议事。
他展开那卷帛书,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字,沉默良久。
然后他将帛书递给了沮授,站起身来,负手走到堂前,望着湘江之上往来如梭的商船,一言不发。
他能说什么呢?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天子驾崩只是开始。紧接着,各种纷乱的消息如雪片般从洛阳传来,每一封邸报都像是往烈火中泼了一瓢滚油。
皇后何氏夺天子之母董太后之权,以太后的名义临朝称制。大将军何进尽诛西园八校尉中不顺己者,收天下之兵尽归大将军府。
骠骑将军董重被何进以「谋逆」之罪下狱赐死,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宦官蹇硕被何进斩杀于宫中,禁军中的宦官势力被一扫而空。
那些纷至沓来的消息,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令人心惊。有人说何进篡改了天子遗诏,原本要辅政的是董太后与骠骑将军董重。
有人说十常侍秘不发丧,是何进率兵闯宫才夺回了天子的尸身;也有人说天子临终前留下了密诏,召四方猛将入京勤王,诛杀何进,匡扶渤海王刘协进位大统。
真真假假,谁也说不清。
刘备坐在郡府正堂的朱漆案后,案上摊着这几日收到的所有邸报,帛书竹简乱七八糟地铺了一案。
他看了几遍,方才把一切放下,转头对沮授道:「大将军何进,倒还真是有几分本事。短短数月之间,便尽夺洛阳城中兵权,杀骠骑将军,诛西园校尉—这手腕,不可谓不狠辣。」
沮授放下手中邸报,抚须说道:「大将军此举,非其一人之力也,乃与世族合流之故。」
「自光武中兴以来,汝颍世族便执天下清议之牛耳。今大将军麾下,袁氏昆仲为其爪牙,袁绍为司隶校尉,袁术为虎贲中郎将,汝南袁氏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于天下。」
「又有荀攸为黄门侍郎,郑泰为尚书,何顒为北军中侯,皆一时之俊杰。逢纪丶许攸为之谋主,王允丶伍琼为之奔走。大将军有袁氏为外援,有汝颍之士为腹心,要诛戮几个西园校尉,不过是反掌之间罢了。」
接着他话锋一转,断然道:「然日盛则衰,刚则易折。何进自以为手握天下兵权丶朝中公卿尽出其门,无人敢触其威,必然骄狂。授料其志大才疏,骄狂之际,定会做出蠢事恐怕用不了多久,洛阳便要出大乱子了。」
刘备深以为然,望着远处湘江上掀起的波澜,重重颔首,道:「屠夫之子,骤登公卿,一朝权在手,便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了。这般骄狂跋扈,必生事端。」
事情的发展,比沮授预料的还要快。
中平六年八月,大将军何进入宫。
他是独自一人进去的,或许是数月来的顺遂让他太过骄狂,或许是觉得宦官已是釜底游鱼不敢妄动,又或许是袁绍等人的谋划让他觉得万无一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