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城到二道沟的路,白天骑车要两个小时,夜里稍微慢一点,但今晚顺风,他骑得飞快。山路两边的树影急速后退,寒风吹在脸上,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。
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,是散落在山间的村庄,安静地沉在黑夜里。
骑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快到二道沟的时候,张宇减慢了速度。
远远地,他就看到了一片混乱的光亮,手电筒的光,马灯的光,火把的光,在二道沟村的方向晃动着,杂乱无章,像是在黑暗中炸开了一朵烟花。
他没有直接进村,在村外的打谷场旁边找了一片小树林,把自行车收好,然后步行往里走。
村子里已经彻底炸了锅。
狗叫声,人的喊叫声,混在一起,在夜空中回荡。
几只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的方向交错晃动,照亮了那些蹲在墙根下、双手抱头的人。
张宇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这混乱的场面,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他原本的打算,是先把黑市端了,再趁着两边还没来得及通气的时候,赶到二道沟把利哥这边也拿下。
但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,这两边几乎是同时动的。
革委会显然不是只派了一队人,而是兵分两路,一路去县城黑市,一路直奔二道沟。
仓库前面围了一大群人。
利哥被两个革委会的人按在地上,脸贴着冻土,嘴角蹭破了皮,渗出一道血迹。
他那件体面的蓝色中山装被扯掉了两颗扣子,领口歪斜着,露出里面起了球的灰色毛衣。
李福来也被押着蹲在一旁,双手抱头,那张赌桌上志得意满的脸此刻变成了惨白色。
那个叫二叔的人被单独押在一边,老花镜歪在鼻梁上,镜片碎了一块,他的手在发抖,抖得手铐叮叮当当地响。
有一个还想跑,跑出去不到二十米就被追上了,一记扫堂腿放倒在地上,然后被两个人拎着胳膊拖了回来,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拖痕。
有披着棉袄光着脚跑出来的,有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,有举着火把从村东头赶过来的。
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上,震惊的、愤怒的、恐惧的、幸灾乐祸的。
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在大声议论,有人冲着蹲在地上的那些人指指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