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宇压着嗓子,走过去问了一句。
李广田闻声抬头,见是他,抽了抽鼻子,声音从棉袄领子里闷出来。
“睡?我哪睡得着。你瞅瞅,六台拖拉机,外加一台柴油机,这要少一个螺丝帽,明儿我拿啥跟村里交代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下巴朝那排铁家伙点了点,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,好像那几台拖拉机不是拖拉机,是六房姨太太,夜里不看着就得跟人跑了。
张宇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。
他心说:这玩意儿一个好几吨重,别说抬,推都推不出这院子。
真要是有人惦记,那也是奔着零件来的,可这深更半夜的,上哪儿找这么专业的贼?
但他没明说。
跟李广田打了这几个月交道,他早就看明白了,这老头儿认准的事儿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尤其牵扯到公家的东西,那较真劲儿上来,你说破大天也没用。
与其费那嘴皮子,不如回去睡觉。
“那您守着,我先进屋了。”
张宇打了个哈欠,摆摆手,“夜里凉,您腿脚不利索,别老蹲着。”
李广田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仍没离开那排拖拉机,像是回答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不碍事,我抗冻。这地方咱人生地不熟的,没个人盯着,心里不踏实。”
张宇没再搭腔,转身朝自己住的房间走。
回到屋里,反手插上门闩。
房间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条掉漆的桌子,墙角堆着两个装过梨的柳条筐。
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,外面的风从窗缝挤进来,凉飕飕地舔着后脖颈。
张宇没急着脱衣服。
他从储物空间里掏出那卷画轴,走到桌前,把桌上的搪瓷杯和半包烟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一块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