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天下与治天下不同,他得天下,从乾佑三年的旧功起家,凭军功,凭河东、塞北、
燕云一刀一枪攒下的威望,凭三军推戴,这与郭威得天下并无分别。
郭威登基之後用的是王峻、王殷等邺都的老兄弟、军中的旧袍泽,说到底,仍是军阀治天下,只不过是一个压得住众军阀的大军阀。
威望会随他老去而衰,恩义会随一代人死去而淡。人在,如臂使指;不在,人走茶凉o
他呢?
该走新的路子。
「军阀治天下,赋税之所入,十之八九养兵,府库之所蓄,尽以赏军。胜战要赏,拥立要赏,败仗便譁变、劫掠。百姓嗷嗷,生民涂炭!」
赵普愈说愈从容不迫,出口成章。
若不看他手中的刀,还当他是在殿前献策。
「你当我与元朗是为了野心而阴谋布局,错了!你小看了我们,我与他乃志气相投,亦被裹挟、被拥立,在此乱世徘徊,寻条天下人的出路。昨日他败,今日我败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我把我们找的这一条路给你指出来,也不枉你亲来一趟,为我送行。」
萧弈深深看向赵普,摇了摇头。
他心想,赵普依旧不知道,他之所以做这一切就是因为他们找的路太偏激了。
赵普却一字一字,掷地有声。
「听着,你欲终五代之乱,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,门阀已绝,军阀无道,你抑佛灭佛,更不可能借神鬼治世。唯有寒门士大夫,读圣贤书、知纲常、明治体,以文臣知州事,以法吏掌刑名,以计臣理财赋,这等人无兵以叛,无地以据,身家名器,尽系於天子,故可与之共安天下。」
萧弈道:「科举取士,文臣治州,收藩镇之权,我自明了,你却把士大夫说得太好了。可若无规矩约束,党同伐异,清谈误国,以名节相高,科举之外,还要有法有算,农桑水利、兵工刑名之实学,文武终须并济————」
「哈。」
赵普笑了笑,也不知在笑什麽。
残阳照着这个穷途末路的书生,笑容里似乎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。
「我读半部《论语》,悟出八个字,节用爱人,为政以德」,言尽於此,你自思量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