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一线桅樯出现在天际,接着,舰队顺着浩荡江流缓缓而来。
当先的船楼高有数层,旗幡招展,其後斗舰、战棹首尾相衔,遮蔽了半条江面,黑压压一片,望不到尾。
但这许多船,却不闻一声鼓,帆落了,橹也收了,沉默地漂向金陵。
他们是来投降的。
萧弈高站在台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里并无多少受降的快意,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。
江南水师,李璟父子经营了数十年只为抗衡中原,结果舰未列阵,便整建制地交到了
他手中,像是江南男儿没了心气。
船到江心,一字排开。
一艘小舟自大舰旁放下,朝岸边摇来。
舟头立着一人,素白麻衣,披头散发。
「罪臣朱令贇,奉籍归命,叩见陛下!」
舟未靠稳,朱令贇撩袍登岸,一步步走到台前,双膝跪倒,双手捧着漆盘,盘上是神卫军的印绶,水师的军籍、船册,以及鄱阳湖的仓廪簿。
「湖口九万四千将士,大小战船八百五十余艘,印信、甲仗、仓廪,分毫未动,今尽献於陛下,罪臣待死之身,敢请陛下发落!」
萧弈垂眼看去。
朱令贇眼窝很深,军中号「朱深眼」,果不其然,一双眼睛陷在眉骨之下,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井。
他年纪已经不轻了,面上沟壑纵横,是常年江风日头刻出来的,跪在那里,腰背却挺得笔直,没有旁的江南降臣的可怜劲。
萧弈没说虚的,伸手扶起朱令贇,道:「朕听说,江南楼船,以你这艘指挥大舰为最,能载千人,高五层,朕还没上去看过。」
朱令贇一怔,道:「陛下之意?」
「带朕登船看看。」
「罪臣恭迎陛下登舰。」
陶谷在旁,明显也是愣了一下,提醒道:「陛下,受降仪注,没有这安排——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