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有他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,还有些听不清的音节,被撞击、拖曳和金属提灯滚落的脆响扯得七零八落。
那盏灯滚了很远,铁皮灯罩、把手一路磕碰,叮当作响地穿过混乱,接著是规律的几下咚咚声,沿著某段台阶落到了下层。
声音和振动停滞了片刻,里德贫瘠的想像力在此刻不合时宜的格外生动,他几乎感觉自己隔著甲板看到了那个场景—一短暂凝固的瞬间,每双眼睛都转向了唯一光亮最后消失的位置。
接著,声音在黑暗中爆开。几道变了调的人声,从喉咙里尖锐地挤出来,还没来得及拼成完整语句,后半段就被突如其来的闷响压断。
脚步声踩过木板、踩过积水,踩过柔软、还在发声的东西,在船身又一次倾斜中绊倒,被更多脚步盖过。
无需低伏身子,也能察觉船舱里的混乱,连站在尾楼的两人都注意到了突发状况。
在船长给出命令前,二副就冲下了尾楼,抓著栏杆滑下阶梯,直奔主舱口而去。
离舱口近的水手先动起来,松开手里的绳子,去抓盖板上的铁环,情急之下没使上力,只让那块沉重的木板在框槽里哐当翕动了一下。
像揭开了沸腾的锅盖,混乱的声音立刻涌上来。
恐慌被人群和黑暗催化,向记忆中舱口的方向拥挤,争相拉扯踩踏。
水手被烫伤似的缩手,又很快抓住铁环,与赶来的二副合力翻开盖板。
没等完全掀开,几只手掌就从缝里伸出来,有的扒住舱口边缘,有的抓上了水手的袖子。
他们的膝盖在台阶上磕得青紫,手上沾满舱底黑泥,指缝里夹著松垮的半透明的薄膜,随手指弯曲而起皱。
其中一只手抓得格外用力,薄膜被撕裂,露出几乎看不出掌纹的光滑充血新皮,如婴儿般吹弹可破,被毛刺刮擦便渗出血丝。
二副俯身拽著手臂把他拉上来,手感像抓住了湿纸裹的海鳗,褶皱顺著那人小臂往腕口推去,堆成几圈泛白的软边。
动作顿了一下,他改抓住对方腋下的衣料,硬是把体重不亚于他的人抬出舱口,甩向旁边,又伸手去拉另一个。
一张张通红的面孔从昏暗中挤出,后面的按著前面的脊背往上爬,踩著其他人的同时也被拉住脚踝。
扭打牵扯间,本来并不算太陡的几级台阶如同天堑。
更多水手聚到舱口边,一时间犹豫不敢伸手。
那些眼睛里鲜能见到往日熟悉的东西,被无法理喻的惊恐和求生欲填满,险些把站得近的人也拉下去。
而他们脸上的红色,细看才发现只有很少是血迹,更多是烙印般沁进皮层深处的斑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