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泠到胡同口时,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早已静卧在路旁。
贺铮拉开厚重的车门,一言不发地开始往上搬东西。
煤油炉、铁锅、搪瓷碗、新棉被、碎花床单、书本、衣物包袱……
他塞一样,眼梢就往钟泠脸上掠一下。
钟泠只当没看见,两手揣在棉袄袖筒里,昂着下巴看天色。
等东西全妥帖安置好,后排狭窄的小卧铺早被填得严丝合缝,只在正当中凹出一个恰好容一人的软和窝。贺铮探身进去,将尼龙绳穿在顶棚的铁挂钩上,那道深蓝色的厚帘子唰地滑了过去,严丝合缝地把驾驶室隔成了两个天地。
“还真像那么个窝。”贺铮擦了擦掌心的铁锈,粗声说了句。
钟泠踩着踏板利落钻上副驾驶,掀开布帘朝里张望。
新棉被叠得齐整,荞麦枕头靠着窗,煤油炉用草绳五花大绑卡在车角,任凭怎么摇晃也滑不出来。
枕头底下压着地图和课本,整间巴掌大的车厢里,鼻尖闻到的全是一股新弹棉花的干香,混着煤油炉经年的机油味,还有她刚洗过的粗布肥皂气。
贺铮拉开车门跨进驾驶座,带着一身寒风关死车门。
钥匙一拧,柴油机轰地爆发出一阵撼人心魄的轰鸣,整个车厢骨架剧烈地震颤起来。
贺铮踩离合、推挡位,庞大的解放卡车喷出一股黑烟,稳稳轧过青石板路,拐上了坑洼不平的泥土干道。
出了南华地界,两侧的瓦房迅速被成片割尽的庄稼地取代,光秃秃的原野在清晨的冷雾里向后飞退。
钟泠把厚重的车窗摇下一道指头宽的缝隙。
凛冽的刀子风灌进来,卷着泥土和枯黄麦秸的清冷气味,吹得人脑门发紧。
她悄悄侧过头,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贺铮控着方向盘的双手上。
骨节分明,十指修长。这个男人倒是处处都好看。
他握着方向盘的姿态稳如磐石,每遇上急弯坑洼,挽起半截的藏青工装袖口下,结实的小臂肌肉便骤然隆起,青筋虬结。
“看什么呢。”贺铮眼睛直视着前方灰蒙蒙的土路,头都没侧,喉咙里却滚出低沉的一句。
“看你开车,不成么。”钟泠嘴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