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兰把脸偏向阴影里,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:“那阵子家里遭了天大的灾,两个娃娃……根本保不全啊!”
周红缨从口袋摸出采访本,钢笔拔开盖子,笔尖悬在纸上,没动:“所以陈家保了振羽哥,把小的扔了?”
“不是扔!陈家没造这种孽!”方兰猛地抬手去捂胸口,情绪骤烈,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,“是托付!老陈连夜托了他过命交情的老警卫员,说好先带去乡下隐姓埋名避避风头,等局势稳当了,就悄悄抱回来……可谁能想到,那年冬天路面结冰,车子翻下了山梁!人当场就没了,襁褓里的孩子……不见了!”
两滴泪顺着方兰唇角的法令纹淌下来,她别过脸,抬手用衣袖狠狠擦了一把。
“这些年,老陈只要去下边军区视察,夜里哪次睡踏实过?暗地里派了多少可靠的人四处打听,连祖籍老坟那边都翻了个遍。可那么个没挂户口、连奶名都没取全的毛毛娃,扔在荒山野岭里,要找回来……怎么找?二十多年了,老陈嘴上不说,我们背地里……都当他早就冻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。”
周红缨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深黑的墨点。
她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迎上方兰躲闪的视线:“方阿姨,我不懂,陈叔好歹是战功赫赫的领导,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?若是不保他,振羽又凭什么能留在军区大院安稳长大?”
方兰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她枯坐在绿罩台灯的半明半暗里,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嗫嚅了几下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整间客厅只剩下墙上机械挂钟“嗒、嗒”的走动声,每一下都重得像敲在人心口上。
“红缨,”过了许久,方兰才抬起泛着泪光的眼睛,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,“当年的事情,我们真有苦衷。我今天告诉你实情,是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知你心正,可那背后的原委……哪怕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,老陈不点头,我也半个字吐不得。”
周红缨静静看了她片刻。
“咔哒”一声,周红缨合上了钢笔套,将采访本利落地塞回皮包,站起身来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方兰慌忙跟着站起,一把抓住周红缨的肘弯。
“红缨,你替我去一趟南华。去看看……看看他,要真是他,陈家就认回来。要是缺钱、缺关系,你挂长途回来,陈家都能出手!”
周红缨垂眸看着扣在自己臂弯上的那只手,神色依旧清冷:“我一定争取去南华,但至于他到底是不是您的儿子,得查明了真相,才能下结论。”
她轻轻拂开方兰的手,转身走向玄关。
“等等!”方兰追到门槛处,半截身子倚在门框上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惊恐,“别跟振羽提这件事!他那个性子,我怕会惹祸。”
周红缨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是反手推开了大门。
院里的寒风裹挟着干枯的梧桐叶迎面扑来,吹得她风衣下摆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