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泠坐回原位,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。隔了一会儿,她才低声开口:“长途货运不是人干的活儿,成天风餐露宿,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”
钟泠深吸了一口气,敛去眼底的潮意,语气变得异常坚决:“我不能看着他每天抓着方向盘到处拿命换钱。他该有个安稳正当的营生,这个药店,就是最好的出路。”
章含烟叹了口气,筷子重重放下,压低了声音:“你这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!先不说他懂不懂药理、会不会做买卖。他到底有前科啊,在里头蹲过几年!这档案拿出去,人家工商局能批这营业执照吗?”
钟泠拿起笔,在纸上的方框外画了个重重的圆圈:“现在政策宽了,只要咱们手续干净过硬,他做个体经营,没人会死盯着旧黄历不放。贺铮脑子活,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察言观色和倒腾货物的本事,没人比得上。他缺的,只是个清清白白往上走的梯子。”
小馆子里食客进进出出,带着几分市井的喧闹。她们这桌却安静下来,只有大茶壶烧开的嘟嘟声。
过了半晌,章含烟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神色复杂地看着闺蜜:“你这是铁了心要拉他一把,连退路都替他铺得明明白白。他要真在京市把铺子做起来了,以后你们俩也就不用两地分居了。”
钟泠大方地点头,没有任何扭捏:“我确实有私心。一半为了他的前程,一半也是为了咱们自己。你对象在空军部当参谋,大院里规矩多,以后你总不能指望那点死工资过日子。女人自己手里有钱,以后腰杆子才硬,在婆家说话才有底气。”
这句话像一簇火苗,瞬间点燃了章含烟。她一拍大腿,猛地站了起来:“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!钱这东西,只有自己赚的才花得舒坦踏实!行,这买卖我接了!明天我就回大院找我二叔,打听打听卫生局那边的口风。”
钟泠嘴角终于浮起笑意,把笔记本推到两人中间:“那咱们今天先把启动资金和选址理个框架出来。租个当街的铺面,打木柜台,加上第一批进药的钱,不是个小数目。”
两人凑在昏黄的吊灯下开始写写画画。
“王府井那边就别想了,寸土寸金。咱们看看西单或者东四那边。”章含烟报着行情,“人流量大,居民区多,买药方便。”
“铺面不一定要大,但要干燥通风,最好带个后院做仓库。中药防潮防虫,西药避光,必须分开存。”钟泠在纸上做着记号,“进货渠道我来想办法,医科大那么多教授,我厚着脸皮去跑,总能蹚出条路来。至于钱,我手里也有点积蓄。你要是手头紧,就算技术入股,利润按比例分。”
“你少瞧不起人!”章含烟柳眉一竖,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我这些年收的压岁钱和私房钱加起来也有一两万,明天我就去银行提出来,全投进去!既然合伙,就得真金白银地干!”
两人越聊越热血沸腾,连桌上的菜冷了都没察觉。一直到老板拿着抹布过来擦隔壁桌,不时暗示打烊,两人才发现饭馆里只剩她们一桌了。
“老板,结账!”章含烟爽快地掏出钱包,把几张毛票和两张市斤的粮票拍在桌面上。
推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,夜晚胡同里的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
章含烟解开脖子上的红围巾,分出一半严严实实地绕在钟泠脖子上,自己打了个哆嗦,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:“上来!姐今天高兴,一口气把你载回宿舍都不带喘气的!”
钟泠坐在后货架上,拽着她灯芯绒外套的衣角。自行车碾过京市的青石板路,她抬头看着夜空里的点点繁星,脑海里浮现出贺铮那张带着刀疤、桀骜却疲惫的脸庞。
那个粗糙汉子吃了太多苦,背了太多委屈。
这一次,她定要在京市替他打下一片根基,让他堂堂正正、挺直腰板地站在这繁华的四九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