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院里向来口风严密,老一辈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,她们这些小辈顶多听个皮毛。
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首长夫人,衣领底下居然藏着这么一道要命的豁口。
方兰低头看着茶几边缘的水渍,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把当年的事情一点一点倒了出来。
“那帮亡命徒拿不到你陈叔手里的机密,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就全往家里招呼。要么想方设法在采购的菜里下毒,要么就盘算着绑架家里的亲眷,逼着他拿布防图去换人。”
“怀他们兄弟俩的前一年冬天,我去百货大楼扯毛线,半道上连人带车被四五个特务劫进了城郊的废弃砖窑里。”
方兰说到这里,抬手抵住胸口急促地喘了两口气,单薄的肩膀一阵阵发颤。
“我身上这道口子,就是那回留下的。你陈叔带着警卫连把砖窑围起来的时候,特务的匕首离我的脖子就差那么半寸,我是从死人堆里硬生生爬回来的。”
周红缨坐不住了,拎着皮包站起身,退到窗台边靠住,目光还停留在方兰刚刚拢好的领口处。
这桩旧事大院里从没人提起过,连她父亲那样跟陈家来往密切的老战友,也只当方兰当年是身子骨弱才闭门不出。
“从那以后,家里看着平静,可每天晚上睡觉,你陈叔的枕头底下都压着上了膛的手枪。”
周红缨脚后跟在地面上蹭了蹭,原本攒在肚子里那些冷嘲热讽堵在嗓子眼,怎么也说不出口了。
她是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,自然明白那些残余特务都是些什么心狠手辣的货色。
那个修鞋的老吴在南华市蛰伏了多年,为了报复还能面不改色地连杀四口人,当年的局势只会比现在凶险百倍。
“第二年开春,我怀上了身孕。等到了四个多月显怀的时候,老军医上门给我号脉摸胎位,私底下告诉我怀的是双胎。”
方兰抬起头,看着窗边的周红缨,眼眶红得发亮。
“我当时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都是那座破砖窑里的血腥味。我怕啊,我是真怕那帮藏在暗处的豺狼盯上我肚子里的孩子。”
“大院里人多嘴杂,医院里指不定哪个角落就藏着特务的眼线。我要是声张出去,或者去军区总院待产,那就是明摆着给特务递靶子。”
“所以我跟老陈商量过后,对外只咬死怀了一个,平常连院门都不敢迈一步,一直熬到临盆那天半夜,才派了绝对信得过的人,把宋玉珍大夫蒙着车窗悄悄接进家里。”
周红缨低头看着黑皮包上的铜拉链,指甲在铜齿上抠了一下,脑子里一直没想通的那个死结总算解开了。
怪不得当年方兰放着条件那么好的总院不去,非要在家里冒着大出血的风险生孩子,感情是为了防备无孔不入的特务。
可转念一想,贺铮在南华市大杂院里吃过的苦又浮上心头,周红缨刚刚软下去的三分心肠,瞬间又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