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兰听到这话,双手猛地捂住脸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你以为……你以为我是狠心把老大扔出去受苦吗?!”
“那时候特务的风声越来越紧,家里要是留两个孩子,一旦出事就是一锅端!老陈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夜的烟,烟灰缸都堆满了,到了天亮才红着眼睛跟我开了口。”
“他说,把体格健壮的老大悄悄送回老家,交给老家那边的堂叔抚养,隐姓埋名当个普通老百姓,好歹能给陈家保住一条全须全尾的血脉。”
“至于生下来就猫儿似的、连哭都没力气的老二,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,就留在京市的大院里,放在明面上吸引那些特务的眼线……万一那些畜生真的狗急跳墙,也有警卫员在身边替他挡着!”
周红缨站在茶几旁,如同被人迎面敲了一闷棍,整个人僵在原地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。
“所以……你们当年留陈振羽在身边,是拿他当吸引特务火力的活靶子?”
“合着留在四九城里锦衣玉食的那个,才是你们随时准备舍出去的挡箭牌?你们拿那个病恹恹的老二当鱼饵,是为了保住贺铮?!”
周红缨双腿一软,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黑皮包顺势滑落在大腿上。
她只觉得这事儿荒唐透顶,可荒唐背后,又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悲怆。
她之前在南华市的时候,还在心里把陈国栋和方兰骂了千百遍,笃定他们是为了保住陈振羽的前途,才把贺铮当成弃子扔出去自生自灭。
谁能想到,贺铮才是那个被父母拼了命想要护周全的宝贝疙瘩!
而陈振羽能够留在大院里,纯粹是因为他刚出生时奄奄一息,连逃难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留下来替哥哥在鬼门关前头顶雷。
方兰捂着胸口,痛苦地弯下腰去,额头几乎抵在膝盖上,哭声嘶哑。
“手心手背都是肉,两个都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骨肉,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,我的心都被活生生挖空了一块啊!”
“我跟你陈叔心里清楚,这么做作孽,对不起振羽!他从生下来那天起,就是替他哥哥在刀尖上挡灾的。”
“后来风声松了,振羽这孩子的命是捡回来了……可我跟你陈叔,夜里只要听见他咳嗽一声,这良心就像架在火上烤啊!这些年他混账、他霸道,哪怕要把天捅个窟窿,我们也捏着鼻子给他兜着……那是我拿他半条命换来的债,我怎么敢跟亲儿子算账啊!”
周红缨捏着皮包带子的手一寸寸软了下来,后背抵着冰凉的沙发靠背,半晌没吭出声。
这就全对上了。
她以前就纳闷,陈国栋那么一个治军严厉的铁血首长,方兰也是个讲究规矩的人,怎么就能把陈振羽纵容成那种桀骜不驯、眼高于顶的性子。
原来根子全在这儿呢。人家老两口这是在用半辈子的溺爱来赎当年的罪过,偏偏陈振羽自己蒙在鼓里,还真当自己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天之骄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