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外头的接线员隔着玻璃窗使劲敲了敲桌子催促,他这才恋恋不舍地住了嘴,磨磨蹭蹭地把听筒挂回叉簧上。
周红缨放下听筒,望着稿纸上那团黑墨迹出神了片刻。
不管贺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既然人已经到了京市地界,倒是省了她来回坐绿皮火车的颠簸之苦。
这周末,她倒要亲自去货运总站会会这位“故人之后”。
====
与此同时,被顾骁当成头号危险人物反复琢磨的贺铮,正待在京市东区货运总站的后院宿舍区里,忙得满头大汗。
他光着膀子,精悍结实的古铜色脊背上滚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子。
这间刚分下来的单身宿舍在筒子楼走廊的最尽头,清静倒是清静,就是前任住户是个不讲究的老光棍,常年窝在屋里抽旱烟,把四面墙皮熏得焦黄,房梁角落里还挂着积灰的蜘蛛网。
贺铮一进门就嫌那股子陈年烟油味儿呛人,干脆没急着铺行李,先去总务科领了两桶白灰浆,借了把大排刷,自己挽起裤腿把四面墙重新刷了一遍。
他个头高、胳膊长,刷起墙来连高板凳都用不着垫,一伸手就能稳稳当当地刷到房顶的边角。
等白灰干透了,他又拎着铁皮水桶去水房来回打了四五趟水,攥着硬毛板刷蹲在地上,把水泥地面刷得泛出青白色,连砖缝里的陈年老垢都拿铁片子一点点抠得干干净净。
隔壁宿舍的老司机端着铝制饭盆路过门口,闻见里头清爽的石灰味儿,探头往里瞅了一眼,顿时乐了。
“我说新来的大个子,你这是拿咱们车队的单身宿舍当新房捯饬呢?”老司机用筷子敲了敲饭盆沿儿,挤眉弄眼地打趣,“咱们这些跑长途的大老粗,出车回来浑身臭汗,倒头有块板子就能睡着,谁还费这老鼻子劲刷墙洗地的?瞧你这讲究劲儿,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明儿个就要接新媳妇过门呢!”
贺铮直起腰,拽过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,左眉骨上那道浅疤随着他扯唇的动作微微舒展开。
他把一盆脏水利落地泼进门外的排水沟里,拍了拍手,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:“师傅眼力见儿真准,可不就是怕委屈了人嘛。”
老司机只当这年轻人在说场面话逗闷子,哈哈笑着端着饭盆走了。
贺铮转过身,反手把宿舍门虚掩上,走到靠墙的那张单人木板床前,屈起指节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敲了敲。
钟泠那丫头,皮肤嫩得跟水豆腐似的,稍微磕碰一下就能留道红印子。
这木板床太硬,一定得归置得松软厚实些,半点不能硌着她。
虽说单身宿舍人多眼杂,他断不会胡来坏了那丫头的名声,可到了周末把人从医科大接出来改善伙食,万一外头起风下雨,或者她走累了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、喝口热水,总不能连个干净落脚的地儿都没有。
贺铮伸出宽大的手掌在床板上按了按,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:待会儿趁着天还没黑,得去前街的供销社称几斤今年新下来的好棉花,再扯几尺浅碎花的细棉布,找胡同口弹棉花的匠人紧赶着打一床厚实的棉褥子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