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卡车轰隆隆地驶入京市东区货运总站的大院，稳稳当当地停进划分好的车位里。
贺铮拉死手刹，拔下车钥匙，推开车门从高高的驾驶室里跃了下来。
他反手带上车门，绕到副驾驶那边，伸长胳膊把座位上搁着的两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拎了出来。
油纸包得方方正正，外头扎着喜庆的红纸绳，里头是他刚从津门卸完货、特意绕远路去老字号排长队买回来的大麻花和槽子糕，隔着油纸都能闻见一股子刚出炉的油润甜香。
他托着纸包底儿的手掌放得极稳，生怕颠碎了里头酥脆的点心渣子。
旁边树荫底下，正拎着扳手钻车底的李师傅听见动静，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一眼：“哟，贺铮，你小子这趟津门跑得够贼的啊！这还没到食堂开饭的点儿呢，就把车给开回来了？听说津门那段国道最近修路，坑洼得能颠散架，你这车开得跟插了翅膀似的，赶着回来相亲呐？”
贺铮单手托着点心包，另一只手扯了扯汗津津的旧夹克领口，散去胸口闷着的热气。
他顺手把车钥匙抛给迎过来的调度员，随口应道：“路还凑合。李叔你们先忙着，我回屋冲个凉，这一身机油味儿，腻得慌。”
李师傅眼尖，一眼就瞅见了他手里那扎着红绳的油纸包，立马拍着大腿笑了起来，冲旁边几个凑过来洗手的老司机挤眉弄眼：“瞧见没有？那天老孙他们还说把人家大记者给羞跑了，我看这小子是急着拎点心去给对象赔罪呢！”
“贺铮，你藏着那位到底是哪路神仙啊？赶明儿带过来给叔几个掌掌眼，瞧瞧是谁家姑娘有这么大本事，能把你给降住了！”
贺铮压根不知道前脚周红缨来找过他的事儿，脚步没停，大步流星地往筒子楼走，只头也不回地往后摆了摆手：“那可不行，你们这帮老爷们儿嗓门比卡车喇叭还响，万一再把我家那胆小的小姑娘给吓着了，我找谁算账去？”
话音落下，后院里顿时爆出一片哄堂大笑。李师傅抓了抓后脑勺，纳闷地跟旁人嘀咕：“奇了怪了，刚才那谁不是说那女记者是个爽利性子吗？怎么到这小子嘴里，成胆小的小姑娘了？”
“情人眼里出西施，人贺铮是心疼对象。”有人嘻嘻哈哈说道。
“就是就是。”众人都附和。
后头的议论没飘进耳朵里，贺铮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筒子楼，回到走廊尽头的单身宿舍。
他先把那两包津门点心端端正正地摆在铺了碎花塑料布的三屉桌上，这才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搪瓷脸盆，抓起一块刚拆封的药皂和新毛巾，大步走向水房。
水房里的铁皮水龙头哗啦啦地淌着凉水。贺铮一把扯下汗衫，古铜色脊背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结实的光泽。
他掬起凉水往脸上猛泼了几把，随后把药皂搓出厚厚一层白沫子，从硬茬茬的发根到脖颈子，再到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，全都仔仔细细地搓洗了好几遍。
就连指甲缝里嵌着的一点黑机油印子，他也拿起窗台上的硬毛刷子沾着肥皂水，反反复复刷得干干净净，半点马虎都不肯有。
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回到屋里，贺铮站在那面刚买回来的长条镜子前，拿起刮胡刀，对着镜子一点点刮起了下巴上的青黑胡茬。
平日里跑长途风餐露宿，他向来不讲究这些，胡子拉碴往驾驶室里一坐就是好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