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几天为了贺铮的事儿本就熬得心焦,如今瞧着小儿子为了个外人跟老伴儿闹成这样,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上不来气。
方兰紧走两步绕过餐桌,一把拽住陈振羽的胳膊往椅子上按,又回头狠狠瞪了陈国栋一眼:“行了!都少说两句吧!大晚上的吵吵嚷嚷,也不怕左邻右舍听见看笑话!”
她把陈振羽硬按回座位上,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挨着他坐下,伸手攥住小儿子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凉的手背,放软了腔调劝道:
“振羽啊,你爸话虽然糙了点,可句句都是怕你吃亏。你低头想想,你今年都二十七了,咱们大院里跟你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那几个,人家的娃现在都能拎着空瓶子去副食店打酱油了。你跟秀英处对象,家里头打一开始就没拦过你,可你们这么一年推一年,到底要拖到哪年才是个头啊?”
说着说着,方兰的眼圈又不争气地红了,脑子里冷不丁闪过周红缨白天说的那些话。
同样是二十七岁,她那个流落在外的大儿子贺铮,在南华市的泥潭里赤手空拳挣扎了二十七年,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有,好不容易处了个知冷知热的对象,还憋屈在货运站的单身宿舍里。
可眼前这个被她捧在手心里娇惯了二十七年的小儿子呢?
放着顺遂安稳的日子不过,偏要把满腔心血全填进一个喂不熟的无底洞里,这叫她当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!
陈振羽瞅着母亲泛红的眼眶,满身的刺总算软下来几分,垂下眼皮反手拍了拍方兰的手背:“妈,我知道您和爸是惦记我的终身大事,可秀英这回出去也就三年,一眨眼就过去了,真没您想的那么悬乎。”
“人生有几个三年能拿来这么耗着?”方兰重重叹了口气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试探着退了一步,“依妈看,她既然非要出国进修,咱们也不拦着。干脆趁着她还没上飞机,你们明儿就去街道把结婚证领了,先把名分定下来。等成了受法律保护的两口子,哪怕她要走,妈去求你爸托托关系,给你在单位办个停薪留职,或者家里头出钱供你也考出去,你们小两口一块儿在国外有个照应,这还不行吗?”
方兰话音落下,连旁边喘粗气的陈国栋都停了下来,拧着眉头往小儿子脸上瞧。
老两口心里头都存着最后一点指望,但凡那个阮秀英对振羽有三分真心,这种既出钱又出力、还不耽误她前程的好事,哪有不答应的道理?
谁知陈振羽听完,连半秒钟都没犹豫,直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妈,这事儿不行。前两天我跟秀英提过一回,她没答应。”
方兰手心一凉,追问道:“为什么不答应?!”
“她说刚去国外人生地不熟的,语言和课业压力都大,要是拖家带口过去,两个人一块儿分心,反倒什么都干不成。”陈振羽顿了顿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截,“再说了,她联系的那个洋导师规矩严,最烦手底下的学生在上学期间分心搞家庭生活……”
“那就不跟过去!咱们不声张,连酒席都不办,就去街道领张纸放在家里头,这总碍不着她那个洋导师的眼了吧?!”方兰一把攥紧了儿子的手腕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陈振羽被母亲盯得耳根子一阵发烫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都没敢抬头:“妈,您就别掺和了……秀英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。再说了,人家申请的那个助研奖学金,原本就优先照顾未婚单身的女学生,这时候去领结婚证,档案上一改,不是存心坏她的好事吗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饭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旁边刚坐回去顺气的陈国栋直接气笑了,连搪瓷缸子都不端了,看傻子似的盯着自己儿子。
方兰搭在陈振羽手背上的手彻底僵住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到了这个份上,哪怕是再护犊子的方兰,心也彻底凉透了。什么怕分心,什么洋导师规矩严,什么单身奖学金,千般理由万般借口,说白了,人家姑娘打根儿上就是想干干净净、半点瓜葛都不留地飞走,偏偏自家这个傻儿子,还捧着一颗热乎心给人当垫脚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