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州城外,西行二十里,便入了山。
说是山,其实不过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黄褐色丘陵。
西北的山不比江南,没有那般郁郁葱葱的草木覆身,裸露在外的尽是风蚀日晒了千百年的砂岩与黄土,一道一道的褶皱刻在山体之上。
待转过一道山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灰墙土黄色的古寺依山而建,嵌在半山腰的一处凹陷里,背靠着一面峭壁,好像是从这片粗犷的山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。
这便是法源寺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法源禅寺”四字,字迹苍劲古拙,笔画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却仍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沉稳。
门前没有什么名贵的花木,只有两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旱柳,树干歪歪斜斜地向一侧倾着,大约是常年被西北风吹的缘故。
整座寺院没有江南禅院的秀雅精致,却自有一种扎根于荒漠戈壁之间、任凭风沙侵袭而岿然不动的粗粝之美。
寺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木鱼的笃笃声,混着低沉的诵经之音,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,平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寂。
寺内东边,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。
院子极小,不过三间土坯房舍,围着一圈与寺墙同色的矮墙。
墙根处种了一排耐旱的沙枣树,枝叶并不繁茂,却在这烈日之下勉强撑出了一片薄薄的荫凉。
院中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,茶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,壶嘴里吐着一缕细细的白烟。
沈修远跪坐在矮几旁的蒲团上。
他今日未着甲胄,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石青色素袍,腰间连玉佩都未挂,看上去不像是手握数万兵马的定国公,倒像是一个偶然上山访友的闲人。
只是那张脸上惯有的淡漠与疏冷,怎么也装不出闲人的随意来。
他的面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憔悴,眼底隐隐浮着一层青灰,鼻翼微微泛红,显然是那场风寒尚未痊愈的缘故。
矮几的对面,坐着一个老僧。
老僧年过花甲,身形清瘦,一袭灰色的僧袍洗得有些发白了,却浆洗得平平整整。
他的面容清癯,颧骨微高,眉目之间透着常年修禅之人的沉静与通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