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站在门口看,有人低下头装没看见,有人嗑着瓜子,说“唉,又生了个丫头”,说话的时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还有人跟旁边的人咬耳朵,说“不争气”,说这种女人“就该罚”,说的时候理直气壮,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有没有人觉得不对?
大约是没有的。
有些看不见的规则,像用刀刻在血液中,刻在每一个人的骨头里,连女人自己都觉得生不出儿子是自己的错。
娘后来跟我说,她赤脚走那一回,脚底板磨破了,回来用布裹着,走路一瘸一拐,心里却不觉得委屈。她说,是自己对不起老杨家。
我每次想起这句话,心里头就有一个地方发酸,却说不清楚是酸在哪,大概是看不见的规则刚被刻下,在流着血结痂。
娘绕着村子走了两圈。
回家后,她没给我喂奶,只用一块草席把我裹了,抱着往村后走。
那条路我后来走过很多次,是挑水的路,两边长着枯草,路边有一口老井,井沿上生着青苔,石头被磨得发亮。
我本该被扔进那口井里。
娘走到半路,路边蹿出来个人。
是村里的老疯子,大家也叫他老疯子。老疯子是别村跑来的,花白杂乱的头发遮住整张脸,说话颠三倒四,谁也不知道他几岁、从哪来、家里还有没有人。那天他蹲在路边,看见娘抱着我,忽然站起来往前凑,也不知道是要看我还是要抢,伸手就来拿。
娘往后退了一步,把我搂紧了。
就这一下。
她说,搂紧我的时候,感觉到我在她胸口拱,小小的脑袋往里钻,大约是饿了,找奶吃。就这一下,她说,心里头什么东西裂开了,或者是堵上了,她说不清楚。她就坐在路边哭,也不知道哭了多久,哭得没了声儿,才抱着我往回走。
娘带着我回家。
爹和奶奶在堂屋吃饭,见娘抱着我回来,刚想开口骂,这点事都有脸干不好,娘却扑通一声跪下,枯瘦的膝盖与坚硬的泥地相接,没有一丝缓冲,她却像感觉不到痛,只有不晓世事的我,又饿又惊,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哇哇大哭。
“哇哇哇哇哇哇哇……”
在我的哭闹声中,娘乱着头发、红着眼睛,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:“这个留下。”
爹不让。
娘说:“不留下,我们娘俩一块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