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愣了一下:“科举?”
“是。”秦怀瑾说,“分科考试,朝廷开几门科目,各地读书人自愿报名。考的内容可以是经义、策论、诗赋,也可以是律法、算术、农田水利,看朝廷要什么样的人就开什么样的科。考过了还要经过吏部复试,复试通过了才授官。但前提是考试本身要公平。如果考生知道自己是谁,考官也知道考生是谁,那这考试就变味了。世家子弟报了名,考官一看名字就知道他是哪家的,就算答得不如别人也照样能过。寒门子弟答得再好,没人认得他的名字也照样过不去。”
李承乾皱了皱眉:“那要怎么才能公平?”
“糊名。”秦怀瑾说,“考生的卷子收上来之后,把名字和籍贯全部糊住,只写一个编号。送到考官手里的时候,考官看到的就是一份没有名字的卷子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如果担心字迹被认出来,那就更彻底一些——考生的卷子收上来之后不让原卷直接送到考官手里,而是由专人重新誊抄一遍。抄的时候只抄内容,不抄名字,不抄籍贯,连字迹都换了。考官看到的是一份连笔迹都认不出来的卷子。一篇文章写得好不好,跟它的作者是谁没有关系。能抄到这份卷子上的就是好的,抄不到的就是不好的。”
李承乾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:“那考官就看不到原卷了?”
“看到了也认不出是谁写的。”秦怀瑾说,“等名次排定之后,再把糊名拆开,把原卷拿出来核对,确认无误之后才放榜。这样就算有人在吏部有人脉,也没办法提前打招呼,因为他不知道哪张卷子是他要找的人。”
李承乾点了点头:“那考核呢?”
“考核不能只看奏章。”秦怀瑾说,“奏章是下面的人写的,想让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。地方官报上来的政绩,十句里有五句是假的都算实在的。想要知道地方官干得好不好,得派人下去看,但不是大张旗鼓地看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:“怎么看?”
“暗访。”秦怀瑾说,“派御史下去,不提前通知,不坐官府的车马,不穿官服。扮成行商、扮成百姓,到了地方上自己走、自己看。粮仓里有没有粮食,衙门口排队的百姓多不多,村里的老人提起县官是笑还是骂——这些事,坐在长安城里看奏章是看不出来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一组御史不够,就派两组、三组。从不同的路走,不同时间去,回来之后各自写各自的报告。如果三份报告说的差不多,那地方官就是真干得好;如果一份说好、两份说差,那就知道谁在说假话。两份差的放一起,再派人去查一遍,查实了就处置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那监察呢?你说朝中已经有了御史台——”
“御史台的人手有限,能查的地方也有限。而且御史下去巡查,能看到的也是下面想让看到的。真正的问题,在奏章里看不到。”秦怀瑾说,“臣听说有一种办法——巡查组。从朝中抽调能臣干吏,以巡查的名义定期巡视各道。但不是走马观花,而是一个地方停下来住上十天半月,查账、审案、走访百姓,什么都看。巡查的人每年轮换,今年查河东的,明年去查河北的,人员轮换,地方官就没办法提前跟巡查的人打通关系。”
李承乾听得认真:“……巡查的人要是被收买了呢?”
“那就换人。”秦怀瑾说,“今年这组人查过的地方,明年换另一组人再去查一遍。查出来的问题对不上,就说明前一组人有问题。两组人对不上,再派第三组去复核。地方官能收买一组人,收买不了三组人。”
秦怀瑾停下来喝了一口茶:“殿下,这些法子要真做起来,得花好几年功夫。现在朝中的人不会愿意,世家大族也不会愿意。殿下现在听过了、记在心里就行了,不用急着跟任何人说。”
李承乾心里这想回去要不要和父皇说,但过了很久之后,他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李泰在旁边听了全程,一直没有插话。直到李承乾喝完茶放下碗,他才侧过头来看了秦怀瑾一眼,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人。他换了个方向开口:“秦县男,你分家出来住,放弃了家里的一切,不后悔吗?”
秦怀瑾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:“后悔?不后悔。我本来就是个次子,家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。自己出来住,自由自在,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,不用看谁脸色。”
李泰皱了皱眉:“那你不想当官?不想掌权?当官可是能管着很多人的。”
“当官?”秦怀瑾笑了一声,“当官确实能管人,但管人也要被人管。上面有上司盯着你,下面有同僚等着你出错,出了事你要顶着,做得好是应该的,做不好就是你的错。每天天不亮就要上朝,天黑才能回家,一年到头没几天歇的。你管的人越多,盯着你的人就越多。”
李泰愣住了,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,但一时找不到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