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太极宫,临敬殿。
殿内烛火通明,将夏守忠那张窄长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端着一具紫檀托盘,盘中一盏白玉参茶,正腾腾冒着温热的白气。
他放轻了脚步,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,悄无声息地走到御案旁。
龙案之后,延景帝朱简钧难得没有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。
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常服,清瘦的身形在宽大的龙椅里,显得有些单薄。
此刻,他正执着一管紫毫笔,在一方铺开的雪白宣纸上挥毫。
延景帝公务冗繁,日理万机,每日仅是批阅奏折,便要写上数千朱批,全年无休。
因此,他虽极少刻意临摹法帖,一手字却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下,自有风骨。
夏守忠眼角余光极快地一瞥,将那宣纸上的字迹收入眼底。
笔力瘦劲,锋芒内敛,铁画银钩间,却又透着一股孤峭的清癯。
纸上写的,正是那首午后便传遍了六宫的《奉母》。
北堂千万寿,侍奉有光辉。
先同稚子舞,更著老莱衣。
因为小儿啼,醉倒月下归。
人闻无此乐,此乐世中稀。
身为司礼监秉笔,夏守忠的文墨功底自是不差。
他心头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,暗道这位四殿下,当真是圣眷日隆,简在帝心了。
延景帝搁下笔,并未急着去看那字,反倒将身子往后靠了靠,习惯性地用手掌撑住后腰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端详着自己刚刚写就的这幅字,那张常年冷白的脸上,竟难得地浮起一丝几不可辨的满意。
朕这字没有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