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过夏守忠递上的参茶,触手温热,正是他最习惯的温度。
浅啜一口,温润的茶汤顺着喉管滑下,驱散了些许积郁在胸口的疲乏。
“守忠,”他嗓音偏低,听不出喜怒,“这首诗,如何?”
伴驾数十载,夏守忠哪里会听不出主子此刻真正想听的是什么。
他躬着身子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,声音温润:“回主子,以老奴的拙见,此诗言辞浅白,却字字句句,皆是肺腑之言,无半分雕琢匠气。”
他稍作停顿,见延景帝眼帘微抬,似在聆听,便继续道:“尤其是那句‘因为小儿啼,醉倒月下归’,将慈母爱子之心,写得活灵活现。非天性纯孝、心如赤子之人,断然写不出这般真挚的诗句。”
言罢,他向前又凑近了半步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贺:“恭喜主子,贺喜主子!由此诗可见,四殿下纯孝之心,天地可鉴!”
延景帝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,一闪即逝,他微微颔首,算是认可了这番话。
他自然清楚,这首诗,明面上是写给宸妃,实则,却是写给他这个父皇看的。
太上皇与他皆有赏赐,儿子不敢厚此薄彼,只谢一方,便将这感恩之心,转嫁到了生母身上。
而宸妃,是他的妃子。
以母喻君。
这番巧思,这番立场,已再清晰不过。
更重要的是,这首诗一出,几乎是彻底堵死了太上皇那边所有的路子。
延景帝心底,一股久违的暖意缓缓流淌开来。
他登基四年,太上皇却依旧以“调养圣体”为由,稳居大明宫,牢牢掌握着京营兵权与内阁人事这两项最核心的权柄。
其临朝五十载的威势,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满朝文武,衮衮诸公,时至今日,竟无一人敢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位当朝天子这一边。
即便是他最为倚重的内阁大学士刘墉,其父刘统勋本就是绥宁朝名臣,刘墉自己也并非纯粹的刚直之臣,行事素来是原则之中带着几分的圆融。
当然,延景帝并不怪他。
身居阁老高位,若被太上皇厌弃,许多政令根本无法推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