钉子钉进门框的时候,陈麦还没完全醒透。
"咚,咚。"
木槌砸钉子的声音又沉又闷,一下,又一下,震得土墙上扑簌簌往下掉灰。他躺在草铺上,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锄头刨过,耳朵里嗡嗡的,那锤子声却一声比一声清楚。
"陈四郎!死了没有?没死吱个声!"
门外有人喊,公鸭嗓,拖着长腔,是吃官饭的人才有的那种底气。
陈麦撑着想坐起来,胳膊一软又栽了回去。他最后的记忆停在答辩教室,ppt翻到第三十七页,导师皱着眉问第三个问题,他张了张嘴,眼前一黑,再睁眼就是这间漏风的土坯房,房梁上挂着蜘蛛网,网里兜着半截干辣椒。
不对劲。
紧接着,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一样灌进脑子里:大魏朝,延熙十一年,北疆雁回堡。军户陈四郎,二十岁,爹叫陈老实,三天前被堡里来的差役指着鼻子骂"欠粮的刁户",一口气没上来,当夜就没了。家里还有一个瞎了半只眼的娘,一个十三岁的妹妹。欠粮账上记着:延熙十年秋粮,欠两千一百斤;往前滚着旧欠,利滚利,合计三千斤整。
三千斤。
陈麦盯着房梁,喉头发干。他前世是农业大学作物栽培专业的研究生,跟粮食打了六年交道,一亩地打多少粮他闭着眼都能算出来,雁回堡这种旱得冒烟的盐碱薄地,一亩能收一百斤粟米就算老天爷开恩,三千斤,得三十亩地的全年收成,还得是从种子到收成全须全尾、一粒不糟践。
"吱呀——"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进来,是妹妹小禾。她端着个缺口粗陶碗,碗里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,粥面上飘着两根野菜。
"哥,你醒了。"她把碗递过来,眼睛红着,却不敢哭出声,"外头……外头又来人了。"
"钉什么呢?"
"牌子。"小禾声音压得极低,"白木牌子,写着咱家欠的粮数。孙差头说,钉在大门上,让全村都看见。"
陈麦端着碗的手停住了。
欠债挂牌,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。村里人路过看一眼,指指点点,用不了三天,"陈家欠粮三千斤"就会传遍堡子里,到那时候,借粮借不到,帮工没人来,连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。堡丞要的不是粮,是陈家这块地、这间房,还有……他看了小禾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。
充奴。欠粮充军,欠债充奴,大魏的律例他刚从那堆记忆里翻出来,白纸黑字写得明白。
"哥,喝粥。"小禾小声催他。
陈麦把碗推回去:"你喝。我去外头看看。"
"你的头,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