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死不了。"
他扶着墙站起来,一阵天旋地转,硬是咬着牙挪到门口。院子里站着三个差役,为首的姓孙,瘦长脸,腮帮子上没肉,正叉着腰指挥手下往门框上钉那块白木牌。牌子上墨笔写着几个大字:欠粮陈户,三千斤整。
院里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,缩着脖子,没人吭声。
瞎了半只眼的娘坐在门槛里头的小板凳上,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那是爹的寿衣,还没来得及入殓,停在里屋门板上。她眼睛看不清人,听见动静,只是朝着院子的方向,一遍一遍地说:"官爷,宽限几日,宽限几日……"
孙差头听见了,也不恼,笑嘻嘻地踱过来:"宽限?陈婶子,这话你男人活着的时候说了八遍了。朝廷的粮,一粒一粒都是有数的,宽限了你,北狄打过来,边军饿着肚子砍人呐?"
他把手里的木槌往肩上一扛,拿眼角扫到门口的陈麦,挑了挑眉毛:"哟,四郎醒了?醒了正好,省得我再跑一趟。"
"孙爷。"陈麦扶着门框站直,头还在晕,他把声音放平,"牌子,能不能先摘了?"
"摘?"孙差头乐了,扭头问手下,"他说摘,你们听见没有?"
两个手下跟着嘿嘿笑。
"四郎啊,不是爷不给你面子。"孙差头用木槌头点着他的胸口,一下一下,"堡丞老爷发的话,欠粮户,挂牌,催缴。这是规矩。你爹是叫这牌子气死的,爷听说了,爷心里也不好受,可规矩就是规矩。"
"我问个日子。"陈麦没躲那槌头,"粮,几时验?"
孙差头眯起眼打量他。往常这陈四郎见了他,头都不敢抬,今天居然站得笔直,还问日子。
"秋后九月十五,验丁验粮,全堡一起过秤。"他竖起三根手指,"三个月,整整三个月,一天不多。交不出三千斤,"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低,"房子充公,地归堡里,你娘和你妹子,发卖充奴。四郎,不是爷吓唬你,上一户欠粮的,妹子卖去了哪里,你打听打听?"
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起了一阵小骚动,又很快静下去。
陈麦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。木刺扎进掌心,疼,但这疼让他清醒。他脑子转得飞快:三个月,九十天,眼下是六月中,地里的粟苗刚没过脚踝,指着自己家那六亩薄田,收成全搭上也不够;借?全村欠粮的占一半,谁家有余粮;跑?军户逃籍,抓住就是斩。
他忽然注意到孙差头身后的墙角,那里堆着家里最后一点存粮,半袋粟米,袋子口敞着,霉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。前天夜里下了场急雨,屋顶漏了,粮食就堆在漏的地方。
那是陈家眼下唯一能吃进嘴里的东西。
"听见了没有?"孙差头拿槌头敲了敲牌子。
"听见了。"陈麦说,"九月十五,三千斤。"
"爽快。"孙差头收了槌,朝地上啐了一口,"爷就等你这句话。到时候交不出,可别怪爷来收人的时候不讲情面。"
他招呼两个手下要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拍在陈麦胸口:"对了,还有这个。堡丞老爷体恤你们孤儿寡母,给你指条活路,把西滩那六亩地过到堡丞府名下,再把你妹子送去做丫鬟,欠的粮,一笔勾销。画押的契书爷都替你写好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