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擦了擦手,不答反问:"孙爷,堡子里娶亲,抬轿的、吹打的、帮忙的,加起来多少人?"
孙差头一愣:"这跟娶亲有什么关系?"
"上个月堡丞府盖西厢房,上工的木匠泥瓦匠,二十三个人,报了吗?"陈麦看着他,"孙爷,边地的规矩我打听过了,私聚丁壮,指的是操演兵器、结社立誓。庄稼人下地,天经地义。您要是把下地也算聚众,那全堡家家户户收秋的时候,都得先去堡丞府磕个头。"
"你——"孙差头被噎了一下,随即眯起眼,"牙尖嘴利。行,四郎,爷不跟你争这个。爷就把话放这儿:这些人给你干活,一天两天的,爷当没看见。往后若有人少交了一粒粮、误了一天差——"他环视一圈地里的人,声音陡然拔高,"爷头一个查的,就是给你们撑腰的陈四郎!"
地里一片死寂。半晌,常伯把锄头往土里一杵,慢悠悠开口:"孙差头,老朽欠着堡里的粮,老朽认。可老朽今年五十七了,给谁家干活,犯的是哪条律?堡里的律条刻在北墙上,老朽虽然不识字,条条都叫人念过,要不,你指给老朽看看?"
孙差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律条上自然没有这一条。他重重哼了一声,甩袖子走了,刘三跟在后头,边走边回头,把地里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。
人走了,地里却没人动。赵寡妇迟疑着开口:"四郎,要不……俺们还是……"
"婶子。"陈麦打断她,声音不高,"孙差头为什么来这一趟,您想过吗?"
赵寡妇茫然摇头。
"因为他怕了。"陈麦说,"牌子挂在我家门上,全堡都等着看我死。可十天过去,我的苗栽下去了,给他干活的人,却开始往我这儿来。他今天不吓唬住你们,明天来滩地的就不止十一个。"
他环视一圈,一字一句:"他要的就是你们怕。你们一怕,我这四十亩就死了,我这四十亩一死,九月十五我交不出粮,往后这堡子里,欠粮户就永远是欠粮户,子子孙孙,给堡丞府当牛做马。"
地里静了片刻。栓子忽然把捏断的那棵苗扔进背篓,蹲下去,重新拿了一棵壮苗,狠狠栽进土里。
"干!"少年咬着牙,"我就不信这个邪!"
十一个人重新动了起来,干得比上午还狠。
十一个人栽四十亩,紧巴巴。陈麦把移栽的规矩定得极细:起苗带土,不伤根;栽下去,行距一尺二,株距八寸,横竖成行;栽完即刻浇定根水,水要沿着他挖好的毛渠走,一畦一畦漫过去,不多不少。
头一天,村里人全是外行。赵寡妇的儿子栓子栽得歪歪扭扭,陈麦让他拔了重栽,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。有个老汉不服:"庄稼活还有这么金贵的?苗往土里一杵不就活了!"
"杵下去也活。"陈麦说,"活是活,一亩少收四十斤。您老要是觉得四十斤不算啥,您就这么杵。"
老汉不吭声了,蹲下去,老老实实照规矩栽。
规矩细,活就快。到第二天下午,这些人自己都咂摸出味道来了,行距留得宽,风过得去,苗不捂;株距匀,谁也不抢谁的肥。常伯越干眼睛越亮,夜里蹲在窝棚外头抽旱烟,跟陈麦说:"四郎,伯算看明白了,你这不是种地,你这是排兵。一亩地的苗,摆得跟军阵似的。"
"种地本来就是打仗。"陈麦说,"跟天打,跟地打,跟人打。"
第四天傍晚,四十亩栽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