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脸不吭声了。
"钱买不来安稳,钱只买得来下一次被讹。"苏九娘说,"可粮能。咱们自己种出粮,灶上的兄弟不用下山买粮,就少一层拿捏;滩地的粮要是真堆成山,官府就得反过来求着咱们。叔,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,盐道盐道,说到底是个'道'字,道得两头都有走头,才算活路。一头是盐,一头,我押粮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"而且那人……我验过了。他跟咱们一样,是叫官府往死里逼过的人。这种人结盟,比酒桌上拜把子牢靠。"
疤脸咂摸着这番话,半晌,重重点了点头。
陈麦站在坡下,手里捏着那包银角子,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。常二狗凑过来,伸长脖子往南看:"四郎,这女人……"
"叫苏九娘。"
"哦。这苏九娘,她说县里的批文三五日到,咱咋办?"
陈麦把银角子揣进怀里,转身上坡:"挖渠。"
"啊?都这时候了还挖渠?!"
"光挖不够。"陈麦说,"走,去户房。"
户房里,柳木之听完他的来意,捏着笔,半天没落下:"你要递'兴修水利呈文'?"
"对。军户认垦,修渠灌田,按例当报官备案,我把这道手续补上。呈文一进档柜,乱石坡下的聚人就变了性质:不是私聚,是奉文兴工。"
柳木之盯着他:"你早就在等这一天?"
"从认垦那天起就在等。"陈麦坦然承认,"我料定堡丞府早晚拿'聚众'做文章,所以先把'聚众'的路洗白。柳书吏,律法我不懂,我只知道一点,他们玩纸,咱们就把纸玩到头。他们递文书告我,我就递文书修路。衙门的档柜就那么大,谁的纸先落进去,谁占理。"
柳木之沉默良久,铺开纸,提笔蘸墨,忽然苦笑:"陈四郎,我三年书吏,学的都是怎么把文书办得四平八稳。认识你半个月,我办的每一份文书,都在刀尖上。"
"那你后悔吗?"
"不后悔。"柳木之落笔,一笔一划,写得极工整,"刀尖上的纸,才是真的纸。"
呈文写完,盖戳,入档。柳木之把誊本递过来:"拿好。邴阎王到堡那天,这份誊本比刀好使。"
从户房出来,日头正烈。陈麦把誊本贴身收好,跟常二狗往滩地走,边走边交代:"从今日起,放话出去,清淤兴水利,户房记档的官工,工分照算,管稠粥。三天之内,我要两百人。"
"两百人?!上哪儿找……"
"火攻那一夜,人心已经点着了。"陈麦说,"你只管把粥熬稠,把锣敲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