效果立竿见影。
"户房记档的官工"这六个字,比什么动员都管用。庄稼人怕"私聚",不怕"官工"——官工两个字,就是护身符。当天傍晚,滩地周围三个村子的丁壮来了七七八八;第二天一早,连十里外李官屯都来了十几个人,扛着自家的铁锹。
最出人意料的是冯老头。磨坊东家亲自赶着两辆骡车来了,车上装着二十把新铁锹、五口袋黍子,往工地边上一卸,老头背着手找陈麦:"四郎,别误会,我不是来帮你的。我是来给磨坊的伙计们挣工分的,秋后换种子,我家要三十斤。"
"成交。"陈麦笑道,"冯伯,堡丞府的契书,后来送来了吗?"
"送来了。"冯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"按'市价八成'——新市价,五成四。我当他的面,烧了。"
他说完这话,自己先愣住了,好像被自己吓了一跳。半晌,老头摆摆手:"学你的。学坏了,学坏了。"
工地边的粥棚支起来了,两口大锅从清早烧到日落。赵寡妇带着几个婆子掌勺,王婆子烧火,边烧边跟人念叨:"我家那口子说了,这回官工办完,咱们村也算在堡里挂上号了……"
常伯蹲在工地边的高处,看着沟里外两百来号人,看着门板上一行一行往上爬的土方数,忽然对身边的陈麦说:"四郎,伯当兵二十年,带过民夫修边墙。官府的工地上,人是拿鞭子赶着的;你这工地上,人是拿粥喂着的。鞭子赶出来的是墙,粥喂出来的——"老头指了指那些人脸上的劲头,"是人心。"
"人心修墙,墙倒不了。"陈麦说。
第三天日落,渠已清出四百丈。门板上的名字,记到了两百一十三个。
收工的时候,常二狗拿着册子挨队唱名,唱到哪个名字,哪个人就挺起胸膛应一声"到"。两百多声"到",一声接一声,惊起了渠边苇荡里的一片水鸟。有外村来的汉子私下嘀咕:"干了三天,钱没见着一文,怎么就干得这么舒坦呢?"旁边本村的人笑他:"你懂什么,钱揣在兜里是钱,名记在板上是脸。咱们庄稼人,一辈子能在官工的册子上留一回名,值了。"
而同一天夜里,县里的官道上,一队人马打着火把出了县城城门。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,挎一口厚背大刀,班房里人称邴阎王。他怀里揣着县尉的批文,批文的末尾,是朱笔批的四个字:
"锁拿,候审。"
同一个夜里,陈麦沿着新清的渠走了最后一遍。
渠底湿润,凑近了能闻见四十年前旧河床的土腥气。工地上的人睡了,窝棚连成片,两百多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像一片长在地里的庄稼。粥棚的灶膛里还剩一点余火,常二狗抱着铜锣睡在门板底下,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在月光下泛着白。
陈麦在渠边蹲下来,把手伸进松软的淤土里。
他要抓聚众抗差的刁民。陈麦望着堡城的方向,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。那我就给他两百个奉公修渠的良民——有记档的呈文,有官工的章程,有户房的戳记,还有两百一十三双眼睛。
邴阎王,你来得正好。
渠通水那天,我要让你亲眼看着。不光是通水,还有这片滩地上所有还没长成、却谁也按不下去的东西。